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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问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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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愈看完信,大怒道,他路云中自称与蛮兵不共戴天,原来也做此龌龊之事!旁边有人也义愤道,到底是个流民,知晓什么家国大义?竟不知京城陷落,对他也没半点好处。有人冷笑说,他要天下权势,荣华富贵,哪管什么百姓疾苦呢!

群臣叽叽喳喳,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点相同,即都认定路云中一定会勾结颠连重弋。康愈立即派大量边军赶赴凛北道。段敬山听说此事,不顾在守孝期,连忙来劝,说,路云中此人,我原在朝花岗见过一次。他虽是流寇,却与蛮人有血海深仇。他家就在凛北道顺俞城内,当年经受屠杀,经历九死一生才逃出,当然知晓蛮人言而无信,也明白他们的残暴。他怎么可能主动将凛北道拱手让出呢?

康愈说,他自然不是要让出凛北道,只是帮蛮人绕道而已。段敬山说,臣说的就是这件事。蛮人就算借道,也是一时真心,后必反扑。路云中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他说得恳切,康愈也有些犹豫,却又不肯掉以轻心,只好说,既然如此,还是叫边军守着,静观其变。若路云中真有此意,势必要拦住他;若是错怪了他,也可让人把守关隘,叫颠连重弋意图落空。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段敬山还想劝他不要将那些边军一并调去,康愈却不耐烦地说,段大人,孤知道当年是在东都,你段家得了父皇宠信,东都对段氏而言至关重要。但孤已住厌了东都,父皇也经不起再次迁都。你如今阻拦,是想要颠连重弋再进中原,伤我百姓、摧我康家吗?

回了家,段敬山要人收拾行装。收拾到一半又呆坐不语。郑华年匆匆赶来,问他是不是跟太子吵了架。段敬山说,我哪里敢和他吵架,他是太子,我是臣子,这辈子也说不出半点不是。

段敬山在家也是谨言慎行,突然说这样的话,给郑华年吓了一跳。她千磨万磨,才从段敬山口中磨出缘由。说出了口,段敬山心头阴霾渐散,也觉得舒服了些。他叹道,事到如今,太子心意已决,又能有什么办法?郑华年也劝他说,朝中能臣不少,要对他们放心。兴许他路云中真的想与蛮人联手呢。段敬山说,他是你堂兄的旧部,你堂兄如此痛恨蛮人,他又怎么可能与蛮人联手?郑华年被他哽了一下,说,堂兄是堂兄,他是他。我堂兄还不会反叛朝廷呢。段敬山说,我心烦得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真是令人煎熬。

晚上,段敬山与郑华年歇在正屋中,待她百般温存。仿佛只有在床笫之间,这种愁苦和恐慌才能消去。但一旦停息、身旁人早已睡熟,抬头看见窗外月亮时,那种感觉又会卷土重来。

今夜的月光似乎颇为明亮,整座宅邸都在这片银白之下泛着亮汪汪的水光。段敬山守孝期未过,段府上下仍挂着白练,借月一瞧,格外凄清。

他看着看着,忽然感觉整座宅邸化作一只棺材,躺在里面的不是已经去世的段盛尧,而是他自己。在他四周,所有他遇见的、深爱的、痛恨的、遗忘的,都围绕在棺材旁,身着寿衣,微笑地看着他。

月光里浮现一张张熟悉的脸,他认得这个是生他的母亲,这个是养过他一段时间的第二个母亲,这个是那个比他年纪只大一点的母亲。他看到二夫人,三夫人,看到弟弟妹妹,看到他们的笑容、他们含泪的目光和充满恨的眼睛。他看到他的友人手挽手向他走来,又在即将触碰到棺材的那一刻突然消散。他看到这些活人死人和不知死活的人围在自己身边,看着他们嘻嘻哈哈大笑或是黯然垂泪,非但不觉得恐怖,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仿佛得到某样能够拯救自己的呼唤,不由自主回复那些亲切的问候。他想向他们走去,问问他们过得好不好,现在怎么样。谁料一凑近,再亲切的面孔也瞬间变成青面獠牙,张开血盆大口,向他扑来。

段敬山惊慌失措,从梦中醒来。窗外静而无声,连声虫鸣都没有,似乎在嘲笑他的心事。郑华年依旧在身边睡得很熟,段敬山翻身而起,感到一阵心虚。他想将这种噩梦归于过度深沉的夜色,可又知道心无旁骛者是不可能做这样的梦的。虽然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虽然他们的神色也看不出痛苦和惊恐,但段敬山就是知道他们在招呼自己,在向他讨命。所有属于他或不属于他的血债,最后都将落到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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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楚歌较少过问军务,也知西北已大乱。路云中收复大部分凛北道,原本镇守于此,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却突然莫名其妙与他掐起架来。边军从后扑来,虽然守军早有准备,但还是有些狼狈,两方僵持不下。盛州守军甚至想办法朝边军递了几封书信,喊了几次话,都无济于事,反倒挨一顿臭骂。

边军突然赶赴,路云中已察觉不对,但为时已晚。没等他做出反应,颠连重弋精锐已向西绕行七百里荒僻山谷,直扑京城西北险关“通天隘”。边军措手不及,连忙回调,但通天隘内早有叛将安插其中,深夜打开关口,放其进入,从此眼望京城,尽为通途。

京城外围的漕运码头和粮仓一夜之间被焚毁殆尽,骑兵在城外村庄肆意烧杀劫掠,待到天亮,已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幸存百姓四散奔逃,冲击西门,先头骑兵紧随其后,皇宫内外,一片哗然。

太子康愈慌不择路下,连鞋也来不及穿,急匆匆随太监和侍卫从小门钻出。几人撞开养心殿门,要将皇帝迎走。彼时针锋相对的梁贵妃和陆淑妃挤在一起,满脸都是眼泪。陆淑妃说,我的儿子呢,我的悦儿呢?梁贵妃也哭着说,等蛮人进来,咱们就都没命了。还是快跟他们走吧。陆淑妃大骂道,三皇子成了亲不住在宫内,想必现下已被护送离开,你当然不担心。可我的悦儿还那么小!

此前,两人为争储君位,常说自己的孩子不再是孩子,已然可为父皇分忧。现在却又纷纷变成孩子。侍卫一边一个,将两人拉走,却遍寻不见谢德妃。

永昭帝突然说,朕的玉玺还没带走,你们去找一下。左边的侍卫糊弄他说,已经带走了,陛下。永昭帝说,给朕看看。侍卫们不知如何是好,他坚持说,去找,找不到,不要回来见朕。

侍卫们没办法,一个回去找玉玺,另一个打算强行带着永昭帝离开。谁料半路,忽见一人提剑而立,在寻找什么。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谢德妃的胞弟,此前宴席上,永昭帝见过几次。

永昭帝双眼迷蒙,外加惊吓,已经气若游丝。他枯瘦、苍老的手四处摸索,想抓住这个年轻人的手,说,快,快去找玉玺。快带朕出去。

年轻人说,我姐姐在哪里?永昭帝说,什么?年轻人一把抓住他的龙袍领口,问,我姐姐在哪里?

侍卫连忙来拦,被一掌推开,见永昭帝支支吾吾说不出,年轻人大为愤怒,拔剑便刺,正中永昭帝心口。

永昭帝“啊”一声倒在地上。年轻人看也不看他一眼,提剑冲入宫中,就此没了踪影。

几乎一夜之间,京城再历经当年浩劫,甚至比当年更加可怖,皇城内外皆是一片尸山血海,令人不忍细看。空荡荡的殿宇未受多少破坏,依旧富丽辉煌,北狄一个首领坐在龙椅上,身后传来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和人们的笑声,他知道这是人与财宝相撞时的声音,只是它们再也不属于曾经的主人。他一边摩挲着龙椅靠手,一边看着殿外将至天光,喃喃自语说,荣华富贵岂有姓氏?到了如今,不仍是换了人。

宫中珍宝不少,但留下的人却寥寥无几。北狄入城太快,能跑掉的已不知踪影,跑不掉的知晓蛮军品性暴虐,不愿受辱,绝望之下纷纷自尽。一路尽是横尸。抓来抓去,只抓到一个躲在井底的小太监,和一个没死绝的妃子。首领让小太监带路,又叫人把妃子关起,准备里应外合迎接颠连重弋。

出门时,他无意发现门边躺着一只檀木佛龛,上坠金珠,其中神像已经倒塌。首领令人将佛龛上金珠取下,将其与神像一同抛掷于废墟中,头也不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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