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猛一咬牙,突然感到胸口有一阵怒气汹涌直上。这愤怒隐藏了数年,度过无数个关口,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一把夺回掌柜的手中的簪子,对准他道,再敢出言不逊,我就用这根簪子捅瞎你的眼睛、割烂你的喉咙!那掌柜的身形一缩,直对这支簪子,连声说,好了好了不说了,犯得着生这么大气么,这城里没哪个大小姑娘跟你一样这么没规矩。楚歌说,你之前说皇城怎么了?掌柜的说,我可没说皇城怎么了。我只说皇上东迁,带走了不少人,估计现今皇城也就是一座空城。你是要到皇城去?去吧,去吧!皇城外蛮军虎视眈眈的,你又长这么水灵,暂且去看看,瞧瞧你是怎么死的!
楚歌二话不说,对着他的眼睛便狠刺过去。掌柜的吓了一跳,大叫一声,连忙钳住她的手腕。楚歌到底还只是个瘦弱姑娘,体态和力气都比不过面前这人,被攥得动也动不得,手指却狠狠握住簪子,直逼在他双眼三寸之上,感到自己的手腕被掐得骨头都几乎错位,心头却一阵热浪翻涌,仿佛打翻了一整只篝火,浑身上下都熊熊燃烧起来。
她向后一退,作势要转手刺他手背,掌柜的忙哇哇叫着躲开了。楚歌趁机甩开这人的手腕,将簪子往怀里一收,冷冷地说,再有下次,我一定取了你的命。转头便往外走。出当铺一瞬,听到身后掌柜的摔落凳子的声音,不由闭上眼睛,心中一阵冰冷得有如翻腾巨浪般的寒刃似的爽快。这冷酷的狂热冲击了她,让她想要返回去再打掌柜的两巴掌,但她忍住了。再跨出一步去,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已经彻底远离了背后腥臭的檀木气息时,她已经睁开双眼,看到人来人往的街道,囚车已经消失在阳光的尽头,一路的车辙却昭示了方才的盛况。跟随着的人去了刑场,错过的人依旧徘徊在车辙旁。官兵驱赶着死囚犯有如鞭笞牲口,在鬼头刀掉落之前,人在万众目光中已经碎了一地。
她抬起头来看看太阳。要死人的天,总是这样光辉明媚。
自从楚歌不得已而在段知燕面前杀人后,段知燕便突然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她知道她年幼,还有很多事情都不懂,可如此残忍的死法在前,小孩子不瞎也不傻。楚歌自然清楚她是因为害怕,如此血淋淋的两个人在她面前,她又怎能不怕?更何况段知燕虽然见过家里死人,却没有一个人是死在她面前的。这小姑娘刚被迫弃了家门出走,便早早地便见了这人世间的生死,自然始终很难接受。
她也明白是楚歌救了她们。若她不杀,她们便会被人杀,可却不妨碍她被吓得一个劲儿地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楚歌也不敢安慰她,更多时候,她只能自己一个人窝在溪水旁,藏在一片葱绿的丛林里,默不作声地擦拭着身上的血迹。在段知燕哭泣了有一个时辰之后,她慢慢停止了抽噎。她浑身发抖,不甚冷静地走出慌乱,然后走到楚歌的藏身之处偷偷窥视。小女孩红肿的眼睛盈满了泪水,在丛林背后像是一只绑着红缨的标靶。她哆哆嗦嗦地扼住了恐惧,却突然失了声。
楚歌将自己的外衣和段知燕那件厚重的外袍都脱了下来。她顺着河水走到下游,在那里发现一只不知被谁留在原地并没有带走的棒槌。至少附近有人居住,她虽然依旧有些惶恐,但只要有人烟在侧,就放了心。楚歌避开那些人迹,跑到一个旁人绝对瞧不见她的地方,在河水中把衣服一件件地浣洗。冰冷的河水很快将她的手指冻得像是一缕被冰冻在冰块中的柳枝,指节被浸泡得生疼,但她却连停都没有停下来过。鲜血浸透了面前的一整片河水,在阳光的照彻下滚动到看不见的草线深处,微风骚动她的侧脸,像被叶子亲了一口眉峰。楚歌的脸上汗水和头发里淌下来的血污交织,浸得整张脸都狼狈不堪。最后当她好不容易才将衣服上的鲜血洗去了一层时,河水红通通得一片,活像是在这里处决了什么人。污糟的血水中,她看清了自己的倒影,脸是红的,头发也是红的,就连瞳仁也血红一片,像是恶鬼撕开了地府的裂口,在人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段知燕足足安静了五日。五日后,她像是突然闪动了灵光,立即便从对死亡的恐惧和亲眼见到噬杀的惊吓中醒转过来。她原先整日都抖抖索索的,双手冰冷得拿不起任何东西,彻底的、惶恐的安静会让她变得格外我见犹怜。她依旧在走路,只是从早到晚,都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她看着墙,盯着壁画琢磨着什么,又走到攀着紫藤花的窗边,看着客栈外人来人往的大道。她尽力避开与楚歌交谈,除了梦呓,一句话也不说。
她的大脑仿佛突然被一汪流水袭击,冲刷得空茫一片。粗布裙子硌在身上依旧磨破了她娇嫩的肌肤,脚跟处未愈合的伤口随着旧鞋的摩挲一次又一次涌出鲜血,可她却也不做反响,一声不吭。
楚歌要带她去看大夫。她听得明白,但只是摇头。若要硬拉她出去,她便抱着门框死也不动。觉照睡,饭照吃,只是对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感知。楚歌无数次拉着她的手,抚摸她的额头,给她解释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段知燕的耳朵旁边回荡着她疲惫的恳请,却感到脑中依旧一片又一片的迷雾,昏昏沉沉的,哪里都看不清。
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情:在那个初入城的夜晚,楚歌梳理着她的头发,让她枕在自己怀里,于秋夜的寒凉中瑟瑟入睡之前,她紧闭着双眼,听到楚歌有一搭没一搭对她的倾诉。她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到哪里去,皇城遭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攻破,皇帝东迁,整个北方都陷入了战火纷飞的恐怖中。这条路注定十分艰险,她已经不能再冒险。更何况,所以要售卖的东西,加起来都不足以抵上去东都所需要的盘缠。她感受到一只温暖的手抚过她的额头,轻轻摸着她的侧脸。手上一丝血腥气都无,只能闻到一股柔顺的皂角香。窗外秋蝉啸叫,人言嚷嚷,伴随着夜市的热闹与灵动击溃了房中秋夜的苍凉。段知燕眼前才突然浮现出一个人。曲大夫人的面容隐隐在侧,带着温柔的微笑和平淡至不能再平淡的眼神拉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她唇角含笑,却面带哀伤,人刚在月光下站稳,转瞬便被火光吞没。
很多年以后,当段知燕站立在一处荒草横生、雨露残碎的坟岗中时,总会回想起刚到朝花岗的那一日,一根绊马索打破了幽深隐秘的前路,彻底扭转了她的命运。蛮人的粗暴抢走了她的安稳人生,却也切断了另一条回归牢笼的大道。她第一次在日光灿烂下见到了死亡,见到血肉翻卷、白骨嶙峋的惨状,此种情景在她心中悍然耸立,从未消减。但当她回忆时,她才惊异于彼时那个保护她的人的性情与体格,那时她已比楚歌要高出一头,手臂坚定而有力量,瘦削的肩膀能扛得起几十斤的铠甲,从前连只鱼缸都抱不动的双手拖着一柄长刀,于万军中有如无人之境。她年少时的甜美与温柔在成年后依旧完美留存,继承了她母亲明丽肆意的美貌,但紧闭着嘴唇不微笑时,取而代之的便是一张冷酷淡然的、有着凌厉眼神的面庞。
在她长大之后,她才能渐渐感悟到回忆中她的楚歌姐姐的驯顺与柔弱。她在段府低眉顺眼,除了低头回话便是跪地认错。她对待自己似亲生妹妹又像亲生女儿,但也依旧有从府中带出来的对待小姐的特殊的恭谨。她说话轻声细语,为人温和可亲,像一把脆弱柔软的绢花,那只手落在自己额头上从不用力,只有那一日,她牢牢捂住自己的嘴巴,像是要将她捂死在原地。在她回忆时,她甚至有些不能想象为何这样一具躯体竟然能将一个比她高出去两个头的莽汉杀死。她的手是如何那样坚定而毫不瘫软地握紧了剪刀,又是怎样在第一时间便精准地捕捉到了此人最脆弱的喉头。事后又是怎样拖着步子洗干净她们两个的衣服,并且趁着夜色去恳请城门守卫开门,又如何在平生第一次杀人后上街去当掉她的簪子,却又沉默不语地回来。过往种种,均在回忆里被染上了风波,传递出某种木简一般的早已敝旧的时光的气息涌入她的鼻尖。而跟让她惊异的是,回想起二十年前的这日,刚刚七岁的她在头一回经历直面生死之后,终于向楚歌打破了足有五日的沉寂。
她主动对她说,我们不去皇城,也不去东都了。楚歌讶异地看着她。段知燕如此年幼,却非常地冷静。她说,如果一路上都会遇到在林子里发生的那种事,我不去。楚歌沉默下来,心头涌起一阵悲凉的愧疚,段知燕却说,不过姐姐,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知道在林子里的时候你是为了救我,我就是太害怕了,不过现在我不会了。你带着我走了这么些路,我知道不容易,所以我们不走了,我们就在这里留下来,给父亲和大哥写信,让他们来接我们。
段知燕板着一张小脸,说得无比严肃,仿佛这五日她就真的只是在思考此事的可能性。而楚歌听她如此提议,却忍不住苦笑一声。她轻声细语地说,咱们都不知道父亲和哥哥现在住在哪里,怎么写信呢?段知燕的表情一僵。楚歌摸摸她的头,说,燕燕放心,姐姐一定会让燕燕见到父亲和大哥。
但说归说,现实也需打眼望。段知燕好似恢复如初了,楚歌就得考虑是否还要去皇城或是东都。直觉告诉她已经不能再往前走了,城外也有不少逃难来的流民,不止是从江南三城往北方迁徙,也有不少北方的百姓走投无路去往南方。不过他们大部分都没有楚歌这么好运,被拦在城外不能进来,在城门前唉声叹气个不停。直至第三日,城中突然解了禁,只要身上没有利器疑卷,大境之内均可进城。城内城外都设置了施粥棚与专门接待流民的地方,由朝花岗的一支军队待以经营。至少对于楚歌来说,这可以保证一段时间她和段知燕在此处的生活,同时也可以与更多的流民交谈,从他们那里得知一些自己无从知晓的天下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