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云中说,对,我有意见。吴栾突然大声打断他,说,不,他没有什么意见。姓梁的,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老子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他讲话。梁鸿谨反而来了兴趣,说为什么?你们俩平常关系不好,本将也知道。可是人之将死,连一点包容也不肯给吗?吴栾呼哧带喘,冷冷地说,我这辈子最看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梁鸿谨,另一个就是你路云中。你分明知道郑大将军死得蹊跷,却不敢多问;分明知道现今东都已经陷落、流民四起,可一个屁也不敢放。徐更去找你,你只支支吾吾不作回答,还同他说了我的好些坏话,只知道包庇这些个畜生而无道义良心,老子有今日,一半要拜你所赐。来日老子下地府,就算是入油锅上刀山,这笔帐必然牢牢记在心里,就等哪日你也下来,一笔笔、一桩桩同你细细讨教!
话还没说完,吴栾就被亲兵拖了出去。最后听到的只是他的一声怒喝,最后就是咔嚓一声如同金镯落地的响声。
台下一片寂静。路云中依旧站立原地,盯着木桩看,木桩上血迹斑斑。
梁鸿谨说,逆贼已处置,你们最好给我放平了心。谁再敢有忤逆的意图,休怪本将不念旧情。东都好得很,比你们任何人的家里都还要好,他颠连重弋哪里有这样的本事,能长驱直入又不受一点阻挠?我们大朔的兵也不是吃干饭的,到时候若要真的开战,自然也会让你们上战场。拿了大朔的银子,就是大朔的人,不可有其他的事主之心,这点你们都要牢牢记好。
他转了两圈,语罢看路云中还站着,说道,路副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路云中仍看着木桩,语气很沉,说,我在想,我路云中二十余年问心无愧,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不怕他找我讨教。梁鸿谨大笑道,好一个问心无愧,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他亲自走来拉住路云中的手臂,说,如此也算了却一个心腹大患。只要你们日后专心为国效命,陛下少不得你们的好处。为国捐躯的人,我们一个也不会怠慢。
朝花岗的事情没有那么快传到衍州。楚歌织完了半匹布,便就着烛光开始给路云中丈量衣衫尺寸。她觉得今日的天似乎黑得早了些,油灯点得也早了些。郑思君从外面进来,说要下雨了,我和燕燕已经把衣服抱回来,不必姐姐多跑一趟。
楚歌笑着说,好,谢谢你。她放下手里的活,看向窗外,天边一派灰蒙蒙黑沉沉,乌云秤砣似的压在城头,转眼将阳光和秋风尽数吞没。这必是一场难得一见的暴雨。楚歌起了身,拿着油灯在院子四周转了一圈,确定门窗都锁好才去了内室,告诉段知燕不要淋雨出去玩,省得染了风寒。
深夜瓢泼大雨,似有千万只手摇动窗棂,震得床铺也哗啦啦直响。楚歌从睡梦中惊醒,窗外已经黑漆漆看不到一点光,伸手不见五指。不远暮鼓阵阵,狂风如鬼哭。
她突然想起来还有一小盆花被放在门外,是齐娘子午后给她搬来的谢礼。她那时让段知燕帮忙端进门,但彼时段知燕也有事,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心下里十分自责,只怕糟蹋了人家的心意,赶忙草草披件蓑衣,提着油灯,出了门。
一出门,风雨立即扑面而来。这是比衍州城的寒冬要更加难熬的秋雨,一场深秋暴雨落下,寒意就丝丝往骨头里钻。楚歌险些被风吹个倒跌。她按住蓑衣,顶着风雨艰难往前走,木门被吹得哗啦啦直响,楚歌勉强打开大门,在漆黑夜色里往门边一看,却没看到花盆。
一个黑影靠坐在门边,套着一身黑袍,低垂着头,连个声音也不发出,浑身业已湿透,也好像已经死去。
这是路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