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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茕茕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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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云中走后,楚歌将数字记下,准备去库房挑选合适的布匹。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随后是熟悉的声音响起,唤她,楚姑娘,楚姑娘,库房里还有多少布,我都收了。

楚歌听得出是城东成衣店的掌柜齐娘子。自打她开始做织布生意来,这位齐娘子就是她的大客户。她忙放下手头东西迎出门,笑道,今日来的这么早?还以为你又得到黄昏才来。齐娘子大笑道,来得早不好?省得又耽误你睡觉,临了怪罪我就知道打扰别人休息。楚歌说,别人嚼舌根你也信,若有人说我就要离开衍州城了,只怕你第一个跑来哭天抢地。齐娘子笑着说道,好,你最懂我。你就算是离开衍州城,也得把布都卖给我才能走。不然我到哪里找这样的好布去!

齐娘子是楚歌在衍州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最初也叫她“段夫人”,但是楚歌笑着说自己叫楚歌,没有姓氏,但是不姓段,齐娘子也没有多问,转而喊她“楚姑娘”,一直至今。

她也是城东成衣店的掌柜。据说这店以前是丈夫的资产,丈夫某日外出进货,路上叫山贼杀了,又无儿无女,自然就传给她。

都说齐娘子为人雷厉风行,几年干下来,竟然比丈夫掌权还要做得好。她是个标准的市井里的女子,二十余岁,生得富丽丰腴,面如玉盘,喜欢她的说这是天生的富贵相,嘴巴刻薄些的,就说这大脸像张烙平了的死面饼子,泡在猪油里都不见得多好吃,活该做一辈子寡妇。

为此齐娘子骂了不少街,听到一回,她就掐着腰站在店门口骂,骂天骂地骂过路人,又操他爹娘兄妹奶奶爷爷,话语粗俗不堪入耳,叫别人都躲着她走,却也不敢再在背地里嚼舌根,久而久之,对于她的讨论也就淡了。

楚歌蛮喜欢她。她自己不在背地里说别人不好,当然也就不会被齐娘子骂;也对齐娘子的身世没有什么意见,从来不提,因此招致齐娘子好感。齐娘子最爱她这儿的布,虽然只有一个人,势单力薄织的布也少,但胜在每一匹都比得上人家库房的三匹,不少成衣店都赶着忙着来从她这儿捞一点儿。

齐娘子就是其中大头。上回和别的店抢货,在楚歌家门口又掐着腰操了一遍人家的家人,楚歌又是无奈又是笑,连忙把她拉进门,说别吵了,多不好听。以后的布我都给你留着还不行?

齐娘子果真闭嘴,只半信半疑看她,说当真?楚歌说,骗你做什么。你说你也是,这点小事也至于和人家吵成那样。齐娘子高兴地说,好,我照市面上两倍给你,你可务必都给我备着。

楚歌抿唇笑道,钱是小事,只要别以后又碰到了更好的布,转头就不肯再要人家的。齐娘子说,你到衍州城打听打听,谁质疑过我老齐的信誉?老娘就算把这颗心挖出去卖钱,也不会少你楚歌姑娘一分银子。不过你也得说好,除了我,这布谁也不许卖。咱们约法三章,谁食言,谁就是他娘的王八蛋。

此后齐娘子每三日来收一次布,次次赶着黄昏来。楚歌不是在织布就是在吃饭,总得放下手头的活给她收拾货物。这会儿刚到午后就来了,楚歌也觉得稀奇。把齐娘子让进门,听见她说,我可都瞧见了,一个当兵的刚从你家门口走出来。怎么,你堂兄又来看你?

对外,楚歌总说路云中是她的堂兄。路云中也从来不做辩解,两人仿佛就坐实这样的关系。楚歌说,是啊。我自己一个人在衍州城生活,他总是不放心。齐娘子叹道,如今乱世,你一个女子还带着两个孩子,独自居住在这里,的确是让人不放心。楚歌笑道,不放心不也活下去了,什么世道能比现在还差?齐娘子似有所触,莞尔道,你说的是,什么能比现在的境况还糟?要么就是蛮子打进了衍州城,那也不过是手起刀落,大家一起死。自己死听着吓人,一起死就好爽快,算了,算了,反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

楚歌去库房里把布抱出,送到齐娘子的马车上,在门口同她算钱。她自己留了一匹黑的,打算给路云中做衣服用。后院传来段知燕和郑思君朗朗的读书声。齐娘子一边算钱一边顺口说道,你家这两个孩子有出息,日后读了书回来报答你,定能有好日子过。楚歌羞涩笑笑,说,管什么出不出息,日后能靠读书养活自己就好。敬元去考个科举得个功名,燕燕能靠一身才情嫁个好人家,我就知足。

齐娘子闻言抬起眼,有些惊异,说道,你还不知道?楚歌懵然道,怎么?齐娘子说,东都已破,蛮子占了都城,皇帝早带着人跑到不知道哪个地方去,也许连大朔不日都没了,还谈什么科举。

楚歌乍听这一消息,吓了一跳,声音都哆嗦了,说,什么,东都都破了?朝花岗军都毫无消息,你怎么会知道?齐娘子说,凛北道上随便找人一打听就知道了。衍州城涌进来不少逃难的,大部分都是从东都逃来。也就是这半月的事情。

楚歌脑中嗡的一声。她总算明白为何段知燕这几日出门去玩总能看到流民,一霎天旋地转。她惊恐于这个消息,更因此而转投到对自己的命运的恐慌和迷茫。东都已破,说明大朔已经再无一战之力。蛮人什么时候会占领整个国土?颠连重弋又会怎么样处理他们这些遗民?蛮人入城总会屠城,难道现在东都也已经血流成河?衍州城若也沦陷,又该怎么办?

而段家、梁家和郑家等所有的世家,在脑中只是闪过一瞬,就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恐慌淹没。她送走齐娘子,回到屋里坐着,却只是盯着织机看了半晌,不言不语。

天色渐渐暗下,一派火烧似的天光从窗缝泻下一丝,才烫着了楚歌的手臂。门外又传来段知燕和郑思君叽叽喳喳做饭的声音,似一根针刺入心尖,楚歌蓦然而惊醒。这些声音让她突然意识到她不能坐以待毙,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个好不容易得到的家。三年的安稳并没有令她放松警惕,楚歌终于察觉,现在她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就是为什么本应直连东都的梁鸿谨却没有收到消息。

她将织机上的黑布取下,匆匆穿好外袍,拔步出门。连叫辆驴车的时间都没有,她急匆匆赶往西城门,踏着滚烫的云和日光的倒影,一路前往朝花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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