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明瞧见一名身着暗红衣杉的幼童双足悬空,就坐在那二层小楼的屋檐边上。男孩似乎对存在的危险浑然不觉,正抽着鼻涕专心致志地啃食手里糖葫芦上硕大的山楂。
不过引起他注意的并不是这个小男孩,而是小男孩身周隐隐传来的元力波动——这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贺晨风想了想,并没有用神识探知,只是找了一处离得不远不近、人也不算多的角落站定,抱着胳膊默默注视着那个小男孩的动态。
从群众的议论声中可知,这个小男孩似乎与母亲走散,正在寻人。贺晨风心思一动,屏息凝神,却是用了一个能感知呼吸的秘术,从而判断周围人的心情。
不多会,他就找到了一个疑似目标,于是身影一闪,眨眼便到了那人面前。
妇人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青年吓了一跳,险些惊叫起来。加上贺晨风本身虽然长得很是俊美,但常常示人以冷面,总归让人不好接近,妇人登时便警惕起来。
贺晨风略一沉吟,却是此时才想起,早该琢磨琢磨如何开口才不叫人误会。
“你要干什么?”许是太久的沉默让妇人感到不安,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她紧紧地抱住了自己身上的包袱,似乎想要试图以此抵挡可能的攻击。
贺晨风从包袱的形状看出,这位母亲似乎刚刚来到此地,还背着些行囊干粮,将粗布衣裳也磨得有些泛白。
妇人注意到他的视线,却是将包袱抱得又紧了紧,蹭着不太自然的步子往后挪了半步。
“别怕。”
略显昏暗的巷子里,贺晨风清冷而低沉的声音似乎起不到分毫的安抚作用。
眼瞧着妇人东瞧西看,全然想要逃走的模样,贺晨风深感不能这样下去,得想个更直接的方式。
“您可是在寻子?”贺晨风一边斟酌语气,一边用近乎小心翼翼的态度进行表述。
妇人开口有着浓厚的口音:“恁怎知道嘞?”
暗自松了口气的贺晨风抬臂牵出一道蜿蜒而上的冰蓝丝线,在逐渐暗淡的天色下成为别具一格的引路色彩。
“男童,年约七。”贺晨风留下这句简短的话,便见身周白光一闪,随即人影消失不见。
直到那位妇人随着冰线指引来到小楼下,因见到男孩喜极而泣时,暗处掩藏身影的贺晨风才放下心来,打算转而寻找自己本该见到的人。
“哈哈。”不过不等他转头,身后就传来一个轻快爽朗的笑声。
随即有人从后面轻拍了他的肩膀,风裹挟着丝丝凉意袭来,却是有温热气息扑在耳边:“没想到……我不在的时候,你是这样的。”
贺晨风有些无奈,慢慢地眨眨眼,温声道:“有何不同。”
两人在窄窄的无人巷子里,竟感受到广阔天地间短暂的静谧。
“并无不同。”模仿着贺晨风平时说话语气的沈彦宇明显在憋笑。
从沈彦宇眼中读出揶揄意味的贺晨风眉头微蹙,摒了半息的气到底只能长长地舒出来,心中名为愉悦的情绪一闪而过。
不过这一变化也没有逃脱对方的眼睛,沈彦宇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得弯如月牙,眼中秋水般的爱意几乎满溢而出。
从前贺晨风偶尔觉得沈彦宇言行不一,有些话语略显出格,行动上却让人因其克制而有所迷惑。早先的他像一阵风,似乎只为了掀起天地间的不太平,最后轻轻松松潇潇洒洒地离开了。
至于现在……贺晨风明白,他那看似逾炬的举动背后潜藏着需要被人深层理解的真心。
“我一直在找你呢。”沈彦宇站到他对面,语气还带着点委屈,垂着脑袋抬眼瞧他,显得可怜兮兮的。
贺晨风确实没想到他这个时候结束了修炼出门寻找自己,不由得心软问道:“很久?”
“嗯,我从天亮找到天黑呢,呜呜……”
面前瘦长一条的小家伙看起来很想把自己蜷缩成团,贺晨风知道他一向爱这么朝自己撒娇。不过他今次出来本也为了沈彦宇,所以——他从怀中掏出刚刚获得的那枚剑穗,径直塞到沈彦宇手中。
“送我的吗!!!”获得意外之喜的沈彦宇很是兴奋,转眼就把那可怜巴巴的模样抛去九霄云外了,一边接过一边嘟嘟囔囔道,“真好看!长度也是我喜欢的!可是新年礼物……新年礼物是不是该新年再要啊,我是不是要早了……”
“晨风,晨风,你要不先收起来吧?”
贺晨风想了想,认为此时可以遵循“不拘小节”这一条,便柔声道:“不必。”
“噗。”贺晨风感觉自己的衣衫猛地紧紧贴在了身体上,同时贴紧他的还有一个沉甸甸热乎乎的高大温暖物体。
“晨风你真好,你等我啊,我给你也挑一个去!”
沈彦宇抱着他摇摇晃晃,把贺晨风晃得要摔倒了。贺晨风没出声,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因为头发被压而不得不换个角度的脑袋,由着这位胡来地黏着自己。
他们回来时,樊途安正招呼众将士分肉喝酒,场面好不欢快喜庆,那叫一个热闹。
“你们回来啦?”樊途安抬头时笑眼都没来得及压下去,就又抬了上来,欢喜道,“快来领你们的份,乐正小姐刚烤的。”
说谁谁便到,乐正宫研从他背后寻空隙钻了出来,握着两把肉串笑骂道:“还不是因为有饭团只能当饭团用啊?笨蛋,你烤那东西谁能吃。”
樊途安不急不恼,甚至显得颇为受用,微微摇摇头:“我也是寻常人,也有力所不能及之事,还望仰仗乐正小姐。”
乐正宫研得意地哼哼两声,目光在啃肉串的沈彦宇身上顿住:“哟,沈公子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啊,穿这么好看?”
获得夸奖的沈彦宇哪会放过此等良机,遂往身边斜倚过去,靠在不动如松的贺晨风身上,挑眉挑衅道:“羡慕吗?对象陪我挑的。”
短短一句话,触怒除夕单身狗,乐正宫研立即叉腰叫道:“滚蛋滚蛋滚蛋!你起开!贺晨风留下!沈钰的吃的都给你了,你不许分他!”
沈彦宇依旧不管不顾劈手夺下香喷喷的大肉串,尽情享受令人垂涎欲滴的鲜嫩美味,气得乐正宫研柳眉倒竖,看得樊途安乐不可支,掩面狂笑。
军中将士无论凡人修士,皆在漫天星辰所织就的梦幻网幕下,于茫茫白雪中的片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人们暂时忘却了此地的苦寒。他们为自己打扫,为自己搭建,为自己拼杀,为自己庆祝。此时此刻欢聚于此的幸福,是不知多少人从前或以后不会复现的存在,令人不由觉得弥足珍贵。
哈气扑出的白雾里,人们欢笑着,蹦跳着,玩闹着。
“新年快乐!”
时辰一到,“蓄谋已久”的沈彦宇将手掌上下一拍一张,变戏法似的在贺晨风眼前变出一条冰蓝色混着银丝的精致剑穗。
沈彦宇满意地从贺晨风眼中读到错愕意外与惊喜,为自己打乱他的平静而兴奋。
“这可不是买的哟`可是我亲手编制的一条呢!厉害吧!”
篝火映照下闪闪发亮的一双眼,竟是如此让人移不开视线。心跳不由自主变得剧烈起来,在火星飞溅的噼啪声中咚咚作响。
“嗯,新年快乐。”
不知是炙热的火焰让冰雪有了消融,还是哪怕如冰如雪,也愿意为美好铸就一份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