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的本是归渊和姬明钰的游龙剑,此刻剑锋却不再轻灵,而是沉重如山,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
有鲜血,溅在他素白的袍子上,那件战袍很快看不出原色,因为吸饱了鲜血,甚至变得有些拖沓起来。陆寻英一手解开就扔了,动作行云流水,那件已经沾满鲜血的袍子很快被群马,乱军踏入雪泥中去,看不见了。
“侯爷!”离奴的喊声被淹没在金铁交鸣之中 。他又不死心地追在后头连叫了好几声,没得一个字的应声。倒是他反应过来——他竟越来越跟不上陆寻英的马步,这位平素慵懒又平和的文安侯,京中养了六年,此刻动了真章,竟让人胆寒。
不知何时,那“桑顿库兰”的喊声又在乱军之中响起了。附佘的大敌,马神的克星。
不过,陆寻英听不到这些,他只觉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挥剑成为唯一的事业。此外唯有两张面孔在交替闪现:一张是他姐姐陆寻芳高傲而明艳的脸,另一张,则是远在天涯关内,那个温吞含笑、说着“朕不嫌糟践”的萧祁瑾。
那张脸,此刻与眼前附佘敌骑的面孔重叠在一起,催生的愤怒岂非更深沉,更寒冷?三十年边塞苦寒,死了姬明钰、姬暮云、归渊,如今是陆寻芳。
贺兰明珠是执刀的手,可谁是那个递刀的人?谁掌管天下至尊权柄,犹然不足,在那龙椅的项背之上蹲踞,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以至于连为自己尽忠的人,都要除之而后快?
从来不是人握有权柄,而是权柄吞噬人。那年京中密会,姬暮野的话他此刻才终于听得分明。
忠武将军,忠武将军,他忠得原来是这样一个破天烂地。
除了将其烧焚,毁坏,彻底重建,似乎别无选择。
但在那之前……
他感到胸口的旧伤在灼烧,喉间涌上一阵阵腥甜,胸口发闷,发热,又极为烦躁。
但他全然不顾。他的剑只为清出一条路,一条通往那面帅旗的路。
一名附佘百夫长挥舞弯刀,试图将那面残旗从陆寻英面前带走——对这面自战场上缴获的宿敌旗帜,她们格外珍重。可堪堪一瞬时,,陆寻英的剑到了。
不是刺,不是挑,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的一记横斩,斩秋水剑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竟硬生生将那柄厚重的弯刀从中斩断。
百夫长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断刃,下一刻,陆寻英的剑锋已经抹过了她的咽喉。
他终于冲到了旗下。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剑柄,而是死死抓住了那截冰冷、沾满血泥的旗杆。
他用力将它从尸骸中拔出。
他收剑回鞘,将旗杆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住的是他姐姐尚有余温的身体。他忘了旁的,是离奴从后头追上来拼死把他护住,另一则,这群失去了主将的乱军也没有什么长性,这才暂且保住他性命。
支撑着他的疯狂与愤怒仿佛被抽走了。他单膝跪在尸山血海之中,怀里抱着那面破碎的旗。周遭的喊杀声似乎在远去,他什么也听不见,耳朵里嗡嗡直响,眼睛里只剩下那面绣金旗。
在他已经失聪的战场另一端,贺兰明珠的中军乍失后援,登时大乱,这就创造了另一个机会。不过陆寻英听不到这些个,只听见雪暴吞噬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又将它们扭曲成一种沉闷而持续的轰鸣,那是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被压缩成一个点——那面在尸骸与血泥中翻卷的,绣着“陆”字的残破帅旗。
他周围的亲卫、还有离奴,在嘶吼,在拼死格挡,但他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一股冰冷的、远超风雪的寒意在他心口扎根,先前那种焚尽理智的狂怒褪去,一个白色的鬼魅占据了他的身形。他将脸埋入那冰冷的织物,贪婪地嗅着上面混合着血腥与硝烟的味道,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种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而后,一道比那更黑,更锐利的身影冲破一切,冲到了他面前。陆寻英恍然抬头,是姬暮野。
他面甲早已脱落,半身战袍在乱军之中不知扯去哪里,那张总是冷峻如冰的脸上沾满了血污,额角一道新添的伤口深可见骨。可那双沉黑的眼睛点着火。
他看着姬暮野翻身下马,每一步都踏碎了脚下的冰层,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陆寻英从死人堆里拽了起来。怀中的帅旗也被他扯出来,塞到了一旁早已吓傻的离奴手中。
纵千山安静地在他们身后肃立。
而后才是姬策,他也带了伤,左腿上缠着厚重的白布,下马脚点地的时候有点不灵使。
“起来。”他冷诮地看着陆寻英,“你姐姐还没准定死呢,何况我们不能白来救你,你走不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