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法再想下去,因为她已知道那是谁。
她母亲亲身来此,数破重围,她最后听见她的消息是说侧军的李仙儿追丢了她,那时她大大松了口气,满心以为母亲是终于脱出重围。
可除却两位小伯父,天下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杀到这里的。
她冲破溃乱的前锋,越过横陈的尸骸,远远望见那面支离破碎的主旗在风中晃动。杀入尼楚赫后军的那只北方军队原本没有旗号,显然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全凭旗甲来辨认,如今却有一面金字大旗,自尸山血海之中蓬勃地升起。
陆照眼神一凝,心口堵得厉害,她的姓氏——不,是她母亲的姓氏,分明地写在那面旗帜上。
北地孤军在战旗升起的一瞬就躁动起来,他们所剩人数不多,数百轻骑,再加上外围掠阵的重骑弩兵,可一时士气大振,连带着尼楚赫的旗阵都被冲得倾斜。
火光映照之下,士兵们在泥泞和尸骸之间厮杀,刀冷得镇手,惨叫和马嘶混成一片。陆照带马向前直冲,一时间忘记了
只有尼楚赫的主旗还在风中挣扎,高悬于乱军之上,已然撕裂半边,随时可能坠落。从陆照的角度看不见她人在何处,只能看见她身边的护卫成排倒下,纳穆部女亲王的近卫转眼之间已经要被杀透。
旁边的骑伴忽然唤她的附佘名字,“乌里良?”
她方才晃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几乎要冲出阵中,去寻找陆寻芳的踪影。但就这一句话唤醒她的神智。
——让她进入附佘骑营做卧底,这是姬策和陆寻芳共同的主意,因此即便暴露,也不应该在此时。陆照只十三岁,可她明白这里的关窍,手指攥紧缰绳,指甲几乎把手心掐出血印子来。
“走,离尼楚赫远点,别让活着的那些人看出来,咱们在外围。”
她一带马缰,声音稚嫩,可很坚决。她是百十个骑术武艺最佳的女孩子里桑顿吉拉亲手挑选出来的少年骑将,因而虽然年纪尚小,决定旁人也不敢置喙。
陆照就这样一步一步远离了中心战局,由是她没法看见,金旗之下,陆寻芳策马冲入血潮,眼神凛冽,动作有精妙奇异的克制。她挥枪扫开面前所有的敌骑,用血和人头生生地开出一条路来,却在逼近尼楚赫时,马速微微一缓。
在她身侧,兰宁的长刀终于斩断了尼楚赫的副旗,最后一名近卫倒下,陆寻芳也终于得以和这位附佘宿将正面相对。
此时,两人身边皆剩下不满百人,再往后的事情,陆照无从得知。她只看见片刻之后就分胜负,尼楚赫的主旗轰然坠地,半个后军如同断线风筝般转瞬失去了方向。
但更多的、更多的士兵,不单是尼楚赫在这里,纳穆部,纳利尔部……正在涌上,很快吞没了那道金旗。
陆照紧紧咬住牙关,低声喃喃念着母亲的名字,幸而身边都是附佘女子,对北方官话的音节并不敏感。
潮水般的士兵将那道金旗彻底拥得看不见了,但在那之前,乱军又崩溃了一大半,几乎结不成阵型。等她松开手心,才发现掌心里已经被指甲和马缰嵌出了血,混着冰碴冻在一起。
原先如铜墙铁壁般的军队向秋林河方向峡谷深处涌去,帅旗已失,褪去的兵潮底下露出贺兰琼林的桑顿铁骑。
“接下怎么?”陆照的骑伴凑过来问,她环顾一圈,每个人的刀锋上都滴着血,有些挑着乱军之中截获的战利品,但没有她熟悉的旗帜和盔甲,她便少少放下心来。
“回吧。”她拢住流血的手心,语气淡漠,却微微发抖,“再留下去,怕跟着就被一锅烩了。去向亲王复命吧。”
“尼楚赫的溃军?……”
“撑不了多久,那是天涯关方向,不去管它,咱们也管不了……走!”
陆照说得不错,大将已死,尼楚赫的溃军涌向秋林河一线,正对天涯关,因而他们最先冲上的,是沿着秋林河寻找陆寻芳的陆寻英军势所在。
起先,他只觉前方风声异样,似有血腥随风飘散。而后是尘土翻卷,马蹄声如战鼓,但并不规整。
贺兰明珠何以忽然调转兵势?他想不明白,只告诉离奴去传军令,全军上刀枪,准备接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