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芳记得她的枪尖和她的刀尖相碰,火花四溅——头盔之下是一张比她更年轻的脸,至多不会超过二十岁,眼睛在大雪里,亮莹莹的。
“报名。”陆寻芳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她那时候肩膀正疼着,被这又烈又劲的一刀敲了,难受得不得了,杀意十足。
年轻女骑将的刀轻盈地从她枪尖上翻下来,借着雪月之光,她看见那不是寻常的刀。
附佘刀是一面有刃,且弯刀多,双手刀多,北地则是苗刀多。
这柄刀,一面有刃,另一面只有半刃,这就平白多了一招撩刺,让人防不胜防。陆寻芳是拔了腰间佩刀才挡住这一下子。
“哑巴了么!”她喝道。
少女骑将雪白的臂腕上,三绕金铃同声脆响,“杀你的人,报不报姓名什么要紧。”
“大话说得太满,下了地府要拔舌头根子。”陆寻芳嗤笑,她身高体长,将这一刀挡回去之后不停追击,叮叮当当的兵器相接声响个不停。
“淳于岚皓是你什么人?”
“好眼力,怎么看出的?”
“你那刀不是北地刀,我又不瞎。”
半刃的镇云刀平抹过陆寻芳胸前,逼得她后仰去躲这一刀。
“师兄。”
“怎么说,给师兄报仇?”
“方才算是。”女骑将抿着唇,眼睛亮得吓人,“如今添了一条。”两人抵近,陆寻芳看见她脸上有寒津津的笑意,“镇云刀不能尝败绩,有势均力敌者,必杀之。有力敌不能者,也必杀之。”
一阵剧烈的疼痛。
陆寻芳扫了军医一眼,“缝快些,别拖拖拉拉的。”
战鼓响了,紧接着是金镝之声,尖锐刺耳,反复回荡。副将要去为她着甲,被她以眼神止住。
“缝完再说。”
年长军医眼神不济,在这巨大的心理压力下手也发颤,强自镇定住,最后一针还是下偏了,撩袍就跪。
“起来。”陆寻芳淡淡地,“救我一命就够了,不必跪我。”
“迎战么?”副将凑上前来。
陆寻芳略一思忖,“还剩下多少人?”
“精骑约有百十,步军折损大半……也剩几百人。”
“姬策?”
“……联系不上。”
“天涯关?”
副将不再说话,只是摇摇头。而后走近她,声音压得很低 ,“精骑三十,只护着您走,剩下的人去缠那骑将,足够了。”
“你要我逃么?”陆寻芳点破她,脸上竟有笑意。
“您不能出事,不管如何。”
“我出去了,这百十人的命,都是我的债。我没出去,第二天挂在城头上的就是我。”
陆寻芳慢慢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兰宁,你跟我这么长时间,我以为你能明白我。”
副将不再说话,一种长久的、冰冷的恐怖冻结了她。但对陆寻芳来讲时间仍在运转,她抓起腰带为自己系甲,冰冷坚硬的盔甲在身上扣紧时,疼痛使得这位宿将皱皱眉头。
“尼楚赫还此刻在贺兰明珠外围,我想想……北望河下密松林里,对吧?”
她确认道。副将不想说出来,沉默不语,她脸色一肃,“说!”
“……是。”
陆寻芳点点头,“在就好。”
“传军令,步兵殿后,不计一切代价缠住追兵,所有骑兵备马去铃,准备入围擒杀尼楚赫。”
“将军——!”兰宁叫出声来,“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您怎能……?”
可是她的话被陆寻芳打断了,“是啊,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她抬手将长发也扣住了,抬眼时倨傲,不可一世,仍然是骁武将军,是关西实权的三军元帅,是北地王世女。
也似乎仍与姬暮云见到她时一样地耀眼。
她天性里不知道输,也不知道退,越是挫动,血气越勇,越生出追命一击,拼死血战的烈志。
“逃也未必死,战也未必死,岂能不战呢?”陆寻芳笑道,“兰宁,你跟我不是第一天,早该知道我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