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数日间,他们几次遭遇过贺兰明珠的斥候,但都没留,一旦发现,就地格杀,因此消息传播也算机密。第四日合了军,不大不小地打了个平手,附佘的五部大君毕竟是五部大君,她老狼一样狡猾,兵锋韧劲,不是他们轻易能啃下的骨头。
过午休战,这夜之后,到第五日清晨,天似悬刀,乱云狂卷,鬼风在白火城上的小鹰山顶打转,直冲下来,夹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铺天盖地。地面落雪之后一时间站不住,被风一吹,成了白毛随风乱转,兵士护面而行,旌旗低垂,营地不清,阵型难成。
只衬得附佘营中“桑顿”骏马的嘶鸣愈发清晰——这些马是生在草里跑在雪里的东西,见雪发疯似的兴奋。因而反倒是贺兰明珠手下的轻骑营借着大雪掩护,接连闯营数次,虽然几次被陆寻芳和姬暮野打退回去,但姬暮野麾下毕竟是步军多,能跟附佘轻骑匹敌的骑兵,也就陆寻芳麾下的女骑营,一时间拿他们竟是没什么办法。
如是僵持了几天,大雪没丝毫停下的势头,作为一军主将的陆寻芳数次向天涯关传信,要求暂且收兵,不在贺兰明珠手底下吃这么大的亏,石沉大海,没有回信。
反倒是姬策从后军赶上来好几次,说粮草用尽,炭火也不足,再这样下去,慢说是马,人也要冻伤冻死了。
“跟她耗不起。”陆寻芳把姬暮野、姬策都叫进来聚齐了,这年方过而立的骁武将军,眉眼里压着火气——见得真就知道,但凡她回到天涯关去,一定会找萧祁瑾算这笔账。
她手在枪柄上捏死泛白,“再耗在这儿,全军都有危险。不等圣谕了,直接撤。”
一片和谐的寂静——甚至没人想对她的命令提出反对意见。姬暮野侧身站着,只是微微颔首。姬策看了陆寻芳一会儿,弄明白她不是在说气话,嗯了一声,打算回去整顿后军。
不过,军令尚未传到前后,一面陌生的偏军不知何时就拥了上来,摸得很是神秘,又因雪大风狂,连姬策的斥候一时都未能探其底细。陆寻芳听了军报当即就冷笑一声,“时候选得好,也有点本事。”
她问军报,“为首的是谁,尼楚赫?”
“不是。”军报怕让她迁怒了,回话有点打抖,当然,也确实探查不力,他往下说,“是个赤马薄甲,戴银覆面的女将,看不清模样,可武艺极高。一合之间斩将数人,连阵中的中军大旗都被她砍倒。”
“可有旗号?”
“未见挂什么旗号,只见的用一把薄刃刀,和白壁将军的一样。”
陆寻芳点点头,“知道了,退下。”她起身抄了枪要走。姬暮野刀柄一拦,“不是要撤军?”
“人家打来了,总不好晾着她们。”姬暮野的刀有鞘,陆寻芳的枪却没有,寒光闪现明灭,“放着不管,被冲散了阵型,你就走不了了。”
“我去。”姬暮野言简意赅。
“淳于岚皓是我下令杀的,他这位同门,自当我去会会。”陆寻芳铿锵一声拨开他的刀柄,“各人有各人的恩仇要了,你带好你的兵去,再说了,步兵还要你压阵。”
天涯关里雪压着房檐,灯火通明地点——时在深冬,北地守军为节省烛火,从来都是点小灯,若非天子驾临,谁舍得一个屋子里点上十几支烛?
萧祁瑾坐在案头,安静地把玩着关西元帅陆玉晓让贴身亲卫送来的兵符,那是一只镶着金爪的玉麒麟,内里为设机密的楔形关窍久经使用,已十分圆润。萧祁瑾就用指腹一点点打磨着那些被磨去的棱角,身边尚且燃着半盏香炉,香烟将将散尽时,他侧头往旁边一个眼神。
灵犀子走上来,在炉中添上新香,香烟又升腾起来,将萧祁瑾和陆寻英这对老朋友隔在两边。
是直等到又一炉香快要焚尽,萧祁瑾才轻描淡写地开了口,“雪中击敌,事半功倍,不宜回师。”他声音温和又不可拒绝。陆寻英唇角微动,一向轻佻含笑的声音失了颜色。
“陛下,前军陷于风雪,战损不明,即便这样也要继续?”
“季棠,关西军是骁战的宿卒,该不会一鼓作气的道理都要朕亲自来教?”
他说话的模样好像跟老友玩笑,眼睛却藏在烛火的阴影里,由是看不明白。
陆寻英再未反驳他,只是低下头,再抬起眼时,又有些笑意,但是凉薄,始终到不了眼睛深处。
“臣有点……不胜酒力。”他说,“容我出去走走,吹吹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