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向来不太讲究,常一身完好衣裙出门,归来时已让树枝划出口子,近年来厌恶她的人愈发多了,虽不敢明着对战神之女下手,暗中使绊子却是常有之事。臭鸡蛋、烂菜叶之类不时袭来,净身咒虽可清洁污秽,却修补不了衣物破损。
天庭云锦价虽不高,纪棠的灵石也经不住她三两日便裁新衣。后来索性去凡间采买寻常布料,虽不及云锦轻软,胜在价廉色艳。
往日还为此沾沾自喜,岂料今日竟遭反噬。云锦水火不侵,而她这身凡衣眼见就要化作飞灰。更要命的是里衣也是凡品,若真烧到那般境地……
她是风流,脸皮也厚实,但要大庭广众之下不着存缕仍谈笑自若,修炼到此般境界,还需要时日。
正慌乱间,忽觉头顶一凉。但见渡元文君灰色大袖中飞出一道清泉,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彻彻底底。
渡元文君望着裙摆焦黑、发梢滴水的狼狈身影,一时哭笑不得。
纪棠抹了把脸,幽怨抬眼:“文君,旁人给你了什么好处,托你让我这般出丑?”
这话问得渡元文君一时语塞,在纪棠愈发幽沉的目光下,他默然转身,拾起那只被丢弃的荷包。
那荷包离了纪棠的手,火焰便倏忽熄灭,仿佛从未燃起。
“是驱火符。”纪棠拧着裙角滴水,脸颊上还坠着水珠。
渡元文君颔首道:“不错,想是药王殿的小童习惯使然,但凡送药,必在包裹上画一两道符咒,防止让无关之人得去。”
说话间,他指尖轻点荷包,霎时一道虚影自荷包上浮现,化作一张黄底朱字的符纸悬于半空。渡元文君轻吹一口气,那符纸便化作金粉簌簌落下,飘散于茫茫云海之中。
他从荷包中取出两枚碧色丹丸,递与纪棠:“服下吧,药王所赠总不会差。”
纪棠狐疑地扫了一眼,并未接过:“治病救人的灵丹与毒杀鼠蚁的丸药,用在得当处都是好东西。文君真能辨清二者?”
被她如此质疑,渡元文君面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道:“药王无故赠我毒药作甚?真要灭鼠,弹指间便可尽数诛绝。”
纪棠不语,接过丹药却仍未服下。
渡元文君见她衣裙被烧得残破不堪,脸上还沾着烟熏的痕迹,左颊更有一道拂尘扫出的血痕,凝固的血迹衬着苍白面色,狼狈中透着几分可怜相。
他取过一枚丹药,当着纪棠的面服下。
待见他神色如常,纪棠才将信将疑把另一枚丹药吞入腹中。不过片刻,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丹田内一股暖流游走全身。
纪棠展颜笑道:“果真是好东西。”见渡元文君递来荷包,她也不计较方才符咒引发的狼狈,欣然接过,还不忘又取出一粒丹药丢入口中。
看她眉头舒展,渡元文君也松了口气。久别重逢,他一时不愿离去,又闲谈几句后,目光落在荷包上,忽道:“你如今可还画符?”
纪棠资质所限,修炼仙法力倍功半,但修行之道除提高自身灵力外,尚有阵法符箓等法门,若是用的精湛巧妙,未必不能有所作为。只是这些法门需事先准备,临敌之际往往不如直接由灵力催动法器来的便利快捷。
纪棠正以七星铃之力烘衣,闻言指尖微顿。她将荷包系在腰间,轻轻抚平褶皱,神色甚是珍爱。渡元文君以为她未听清,正欲再问,却见她摇头:“不画了。”
“为何?”老者诧异。他分明记得,在纪棠剑术无成的几年后,他曾得了一部符书给她,此后常见她对着符书比划研读,专注之态不逊初学剑时。
“不为别的,只是教我画符那人太过讨厌,每每见符便想起他,气得连笔都握不稳,画出的符如同废纸。”纪棠说完,向渡元文君行了一礼,翩然远去。
渡元文君怔怔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方才过去的竟是战神之女?”
“可不就是她!”
游廊中,驻足的两道身影望着纪棠远去的声音窃窃私语着。
“怎的衣衫褴褛,衣衫都被烧出几个窟窿……”
“还能为何?定是那些反目成仇的相好所为。她一月换十几人,皆是这般……”
“听闻她院中又收了几个少年郎……”
……
闲言碎语与纪棠的身影俱已远去,渡元文君仍站在原地,老者手中拂尘银丝微颤,恍若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