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把‘俞霖’这个名字告、告诉他们……你难道、难道还指望我能听、能听你的安排？”陈衔清的脖子再度被扼住，她呼吸不过来，说话断断续续的。

目光中却染着兴奋的挑衅：“俞暮南，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她知道，自己一直作为俞暮南收养的子女中特殊的那个，是因为自己像一个人。至于那个人是谁，没有人会去深究，这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

从小到大，从当年她接下俞暮南给的那个包子起，她就能看出来。因为山山说过，没有平白无故来的善意，除非他想在你身上索取什么。

但被索取总好过饥肠辘辘地死在野外，陈衔清其实从来不觉得这种隐晦的目光能影响什么。

因为俞暮南并没有做出过什么实质性举动，对她也更像一个父亲，只不过这种目光偶尔落在身上的时候会长些鸡皮疙瘩，抖一抖就好了。

可是，山山……

想起记忆里早已模糊不清的那个影子，陈衔清陡然爆发出浓重的恨意，她反手夺过俞暮南手里的短刀，不带丝毫犹豫地扎进俞暮南的肩膀。

她没往心口扎，因为她知道如今有更想比她手刃这个老东西的人在。刀扎进皮肉的疼痛刺激得俞暮南手一松，陈衔清顺势揉了揉自己的脖子。

她的嗓音嘶哑，话却透着解气：“山山从前一直对我说，男的多是下贱龌龊，当年我还小，不解其意，如今看来山山说的确实没错。”

“俞暮南，你在透过我看谁？你长久挂着的那副画上的女子？”

俞暮南被废了腿，还被喂了本该喂给金韫的毒药，如今又被扎了一刀，早就到了穷途末路，他捂着自己的伤口低低笑起来，嘴角抽搐着。

“你怎么比得上阑意。”

“我才不想比，我只是想告诉你，有句话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她蹲下身来，目光与俞暮南齐平。

“把新人当作旧梦的补丁，就像是掩人耳目地将月亮藏进水缸，你的喜欢是假的，你得不到是真的，而这本质上，你这样的行为，是在侮辱两个人。你并没有多喜欢这个替身，你也没你想象中的那样喜欢你口中的这个‘阑意’。”

“你从始至终，不过是爱你自己而已。”

她戳穿了自己一直想戳穿的，犹如将什么陈年剧毒终于吐出了口，连身形都轻快起来。陈衔清拍拍手站起来，想起刚才隐约听到的调子。

嘴角扯着笑，对俞溱杨道：“哥，你来吧。”

她送了俞溱杨一份礼物，就算作是当初柳静姝有善意对待过山山的谢礼。陈衔清觉得自己像是寄居在一边的一只阴暗虫子，她可以伪装成正常人，但终归有些偏执的想法明晃晃在告诉着她，她是多么像只阴沟老鼠。

所以，还了礼后，也就一刀两断了。屋外要落不落的雨终于掉了下来。

便听身侧刀风起，俞溱杨的刀锋已至俞暮南咽喉三寸，寒芒割裂雨幕，杀意凝成一线。

暮遇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瘦得脱形的男人竟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张破败的纸鸢扑向刀光。他此刻爆发出一股蛮力，硬生生撞开俞暮南，自己迎上了那致命一刀。

“少爷小心！”

“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极轻，却像惊雷一般炸在俞暮南的耳边。

他怔住了，又如梦初醒，阴鸷的脸上有刹那僵硬。少爷？他有多久没被叫过少爷了？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暮遇的胸口被贯穿，血顺着刀槽喷涌而出，溅在俞暮南的脸上，温热黏腻。他下意识抬手去接，可血还是从指缝里漏了下去，混进地上的泥水里，氤氲成一朵血色的梨花。

在俞暮南的所有设想里，他早已变成了一个不带感情的人，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书童又怎样？这样并不太重要的人，在自己的复仇大计前，完全是可以牺牲的。

可当他抬手看自己的手时，恍惚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掉了下来。

“暮遇？”

暮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涌出大股的血沫。他望着俞暮南，眼神竟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他向来认得清楚自己的地位，在遥安身份暴露时便知道，只是没想到……

俞暮南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从未想过，暮遇会死在他前面。

这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人，从少年时便沉默寡言地站在他身后，替他挡过暗箭，替他熬过毒药，替他做过无数见不得光的事……

他在此刻问自己，暮遇算什么？不过是一条狗罢了。

可为什么……这条狗死了，他却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