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玲”二字一出,闵碧诗如遭雷击,霎时起身一把掀起门帘,他太急切了,下车时绊了一跤。
玉樵看见赶紧去扶他:“哎——你怎么出来了?”
闵碧诗推开他,踉踉跄跄地朝那稚童走过去,抓着他问:“你刚刚唱的是什么?”
小孩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抓着胡饼笑呵呵地继续唱:“月光皎,谁人归,游翁猎隼挂解铃。”
“解铃何须系铃人?”
闵碧诗脑袋嗡嗡作响,受到极大震撼那般咬牙问:“你唱的是什么?!”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小人儿,完全没注意下手轻重,小童被捏疼了,哇哇大哭起来。
苏叶赶紧过来扳开他的手,玉樵一面哄着那孩子,一面害怕他家里人找上来。
他们才刚和烛龙交过手,只怕犁谷那边此刻正疯了一样在找他们,若在不慎惹上官司,简直不可想象。
赫连袭听见声音赶紧跑来,只见闵碧诗面色惨白,嘴唇已无人色,他捂着头,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怎么了?青简,”赫连袭抬起他的脸,“青简,你看看我,哪里不舒服?”
闵碧诗感觉脑中有什么东西蓦地崩坏了,意识在慢慢抽离,耳边声音越来越远,刺耳的嗡鸣声犹如铁丝一圈圈缠绕在他的脖颈上,再慢慢收紧,闵碧诗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仿佛不在人间,转头就是枯骨血海,无数孤魂野鬼啸叫着要将他拉入地狱,他拼命想躲,但所有尸骸如同暴雨一样泼在他身上,他根本无处可躲。
终于,他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
等闵碧诗再醒过来时,眼前昏暗,耳边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空气中飘散着淡淡清香。
他感觉身下什么东西顶着,硌得人脖子疼,稍一动作,身后的人直起身看他。
“醒了?”赫连袭半抱着把他扶起来,“哎呦”一声,边搂着他边揉自己手腕。
“你这可躺了快是个时辰,躺得我胳膊都快废了。”赫连袭用脑袋顶顶他颈窝,哈巴狗一样问:“你说我疼你不?”
闵碧诗忽视他一脸讨好求表扬的神色,环顾四周,皱眉问:“这是哪?”
“附近一个山谷里,”赫连袭把他放下,站起身,“阿伊彤格里带我们来的,这里很安全,铁勒人一时半会追不到这里。”
赫连袭把炉上炕得砂锅掀开,香气顿时浓烈起来,是属于植物的清冽气味。
“来,把汤喝了。”赫连袭站在窗边凉了一会,把碗端过来。
闵碧诗一看是药,抬袖就掩住口鼻,一脸看也不想看的神情。
“我就知道你得这样。”赫连袭说,“喝个药比登天还难,下午请村子里的大夫来看过,给你额头上换了药,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好些了?”
闵碧诗碰了碰伤口附近,好像是不那么疼了。
他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自己看不到,倒有些披麻戴孝的样子,赫连袭看着他那张苍白秀丽的脸,心道“要想俏,一身孝”这话是没错。
但闵碧诗还是抬手挡住药,转了个身刚想躺下,赫连袭一把把他拉起来:“这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就是个温补的汤,你别说,那大夫是有两下子,跟铁勒这边其他郎中不是一个路数的,我身上的几块淤青,他用膏药一贴,现在都不疼了。”
闵碧诗转过身看他:“你受伤了?”说完扒开他的衣领就要看。
“在哪呢?给我看看。”
赫连袭被他挠得“咯咯”直笑,把药又递上去:“你尝尝嘛,喝完了夫君有奖励。”
闵碧诗让他的傻样逗乐了,半靠在床头张开嘴,赫连袭赶紧把药送进他嘴里。
闵碧诗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似乎在哪喝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他眯起眼看他,问:“什么奖励?”
赫连袭非常有原则:“你喝完了再说。”
闵碧诗刚想说“那我不喝了”,只见赫连袭一把将碗放进他手里,指着他叮嘱:“喝完啊,必须喝完。”起身“蹭蹭蹭”就出去了。
过了没一会,他又“蹭蹭蹭”回来了,手里提着大盒小盒的,拉过前面一张矮桌,摆在床前,把盒子里的碗啊盘啊一个个端出来。
“馎饦,豆腐羹,胡饼,松子糕,干菜团子,炒纳仁,樱桃酱毕罗……这边东西少,入了冬新鲜蔬果更难找,这还是苏叶告诉他们的做法,没想到真做出来了。”
冬季食物稀缺得厉害,大部分人都是靠胡饼和少量肉干渡过,能凑出这么一桌吃食得费大力气。
赫连袭看着他审视的目光:“这些我可花了高价,你都得吃了,要不浪费。”
能从这个纨绔混子嘴里听见“浪费”二字也实属是稀奇了,闵碧诗估摸着赫连袭这里路上应该吃了些苦。
赫连袭见他伸手就要拿樱桃酱毕罗,赶忙把豆腐羹推上去:“先吃这个,甜的放最后吃。”
闵碧诗没有异议。
赫连袭随便拽了个小胡床过来,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
外面寒风呼啸,屋里火光闪烁,到处都暖烘烘的,他们一人一筷,边吃边说着闲话,竟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谁也没提那日在京都离别时的不堪。
闵碧诗吃不了太油荤的东西,感觉差不多饱了,就放下筷子,看着外面的天问:“什么时辰了?”
“你吃饱了?”
见闵碧诗点头,赫连袭端起他面前的豆腐羹,把剩下的三两下扒进嘴里,说:“已经过子时了。”他吃饭向来风卷残云,这次倒细嚼慢咽了些,原来是等着闵碧诗吃完他再打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