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他侧脸了,”房主儿子说,“得、得有十六七了……他脸白得厉害,是病得很严重。”
谢桢在房里听着动静,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起先他还能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接着倏地一下全安静了。
这种死一般地静让人格外焦灼。
谢桢正抓心挠肺不知所措,只见有人突然按住他的胸口,黑暗里,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正盯着他。
谢桢一怔,看着那双漂亮的眸子,无声张口:“……你醒了?”
闵碧诗朝门口掠了一眼,动作幅度很轻地拉起毛毡盖住他,同样无声地张口,随后背身躺下。
谢桢眉头一皱,他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但从闵碧诗方才的口型来看,他明明说的是——抱我。
外面脚步声逼近,没时间犹豫了。
谢桢当即一个翻身,把闵碧诗搂在胸前,抬起毛毡盖住两人。
这会谢桢才后知后觉到,那个凶残的男人可能辨不出他的身形,但能辨出闵碧诗的,闵碧诗这么做是为了掩盖身形。
“吱呀……”一声细响,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由远及近地露出一只三白眼,那眼睛一动不动,就这么静静注视着,在灯火跳动的缝隙里显得格外吊诡。
不一会,门阖上了。
谢桢在那惊险的片刻里想通了很多事。
这群人大张旗鼓地过来,应该不是来捉闵碧诗的。
谢桢对自己的跑路功夫还算自信,赫青川都追不上他,那个叫“纥哥”的想追上他也难。
今夜这出,大概是碰巧。
依他们刚刚的对话,这群黑衣人是来拿货的,而这房主一家正好是供货方。
至于为什么他们都走到叶城了,还要再绕路返回沙坡村取货,谢桢还没想通。
况且什么货非要晚上取,弄得神神秘秘的。
他随后一想,也许是批走私货,逃了关税出来的,怕被人逮,所以一入境先找地方搁置。
谢桢灵光一现,突然想起来,沙坡村所在的山谷曾属于卑陆国,卑陆亡国前,据说曾挖出过几座大金属矿,而且这种金属矿并不单一,有黑矿、白矿、金矿等,种类很多。
黑矿一般说的是铸铁,白矿是白铅、锡水,金矿则说的是铜。
这些都是锻造兵器的原料。
只不过卑陆亡国后,这些矿山没人开采就荒废了,毕竟挖矿需要耗费巨大人力物力,锻造技术也得过硬。
所以谢桢猜测,也许有人私自开采矿山,锻造走私,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外面,护骨纥回到座位上,房主搓着手讪笑:“没有问题的吧,就是兄弟俩……”
护骨纥没听那老头后面说的话,他忽地回过头,再次盯住那扇门,总感觉哪里不对……兄弟俩,为何要抱在一起?
如果说是病重,似乎也有些勉强……
“咔嚓”
这声音极其细微,细微到护骨纥以为是幻听。
他几乎立刻站起身,一个箭步冲过去,倏地打开房门。
穿堂风呼啸着吹过,巨大风力瞬间顶开对面的窗。
“嘭!”一声,窗柩磕在外部墙面上。
风雪如棉絮般吹进房内,门外的光映进来,正好照到谢桢躬身蹲在窗头、正准备往下跳的身影。
“我艹!”
谢桢还没骂完,下一秒就被猫在墙下的闵碧诗一把拽落。
“啊——”
谢桢结结实实一头扎在墙根的破木柴火里,失声痛叫戛然而止。
“……我艹啊!”
这句还没骂完,房内的护骨纥已经飞身冲过来。
闵碧诗抓起墙角夹木柴的铁钩,勾住窗环猛地一阖,将铁钩翻转方向横插进窗栓。
“啪!”一声,护骨纥被骤然关紧的窗柩夹了手,他立刻侧身抬腿,朝窗一记狠踢,这一下没能踢断窗柩,只将寒光凛凛的窗栓踢得弯出一个弧度。
他用力从夹缝里拔出手,关节变形的五指间缓缓流出粘稠液体。
“妈的!”护骨纥咬牙暗骂。
这一家子真他妈有钱不知道往哪花,竟然给窗柩里里外外换成了铸铁的!
房主一干人等站在门口,已经吓呆了。
护骨纥脸色青紫,“咔啦”一声给自己错位的指骨正回去,阴狠道:“就在外面,带狗追!”
霎时间,院里又多了十几盏铜灯,光亮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院里照的如同白昼。
狗吠声交迭起伏,带起山林里不知名的野兽嗥叫,混合着寒风怒嚎传遍了整个村子。
黑暗中,谢桢不知道栽倒了几次,又被闵碧诗拽着后领提起来。
温度太低了,他一出门就被冻的四肢麻木,辨不了方向,只能踉踉跄跄地跟在闵碧诗身后。
明明他们二人身高差不多,闵碧诗还一直昏迷不醒,他把他搂在怀里一路,感觉这人真跟个美人灯儿似的,就这么个娇娇弱弱的美人,现在提他竟然跟提小鸡崽一样。
谢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脖颈上全是树枝刮拉出来的伤痕,浸在汗液里又痛又涩。
他刚想说话,一张口吸进去冷空气,又剧烈咳嗽起来。
“不、不行了……”谢桢呼哧带喘,“你……”
闵碧诗一把将他拽到身旁,低声道:“到前面咱俩分开走,你往东去,翻过这个山头那边就是瓜州。”
谢桢顿觉不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问:“那你呢?你要去哪?”
闵碧诗顺势反拧住他的手腕,继续拽着他往前走。
这是个类似押解的姿势,谢桢试着挣了一下,却没挣脱,他从不知道,闵碧诗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你听我说,他们有马,还有兵器,咱们跑不过他们的,你、你……”谢桢满头大汗,大喘一口,“你得跟我走……”
他话还没说完,闵碧诗突然停了脚步,猛地把他往前一推,催促道:“沿着这条道走,我去引开他们。”
“你等会!”谢桢死死抓住他的衣角,两只眼睛在黑夜中精亮,“二公子、二公子在等你回去,你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
闵碧诗果然定在原地,静静地注视了谢桢半晌,直到身后再度传来犬吠声,他把衣角从谢桢手里抽回,转身就走了。
谢桢哪能放他离开,他赶忙追过去拉他,又在后面苦口婆心地劝:“你怎么这么轴,后面就是大梁,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商量,犯得着再搭上命吗?白天那个人你看到了,他就是想弄死你,你为什么非要上赶着找不痛快?”
闵碧诗继续走着,一言不发。
“我直白点告诉你,在铁勒、突厥这片地,就没有我谢桢摆不平的!但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现在要人没人,要马没马,要家伙什没家伙什,等着让人砍呢!再说了,我要摆不平,那不还有姓赫的一大家子吗,赫老二一肚子歪招,他准能帮你解决!”
谢桢还追后面说了好多,但闵碧诗走得很快,几乎都看不见身影了。
这山野密林,地势复杂,后面就是杀手和追兵,他不敢高声,只能压着嗓子干着急。
说到最后谢桢自己都有些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