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于礼法和孝道他不能对她有任何不敬之举,所以便要她亲眼看着,心血付诸东流是什么滋味,违抗他心意是什么下场。
果然,他甩了甩手上的血,拿了一块白巾擦干匕首,慢条斯理道:“今日之事就算了,我的聘礼,除非送到程家,要么只会化为灰烬,还望母亲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
说罢把带血的白布扔在地上,提步要走。
襄王妃皱着眉,直冒火气。
“你不遵圣旨,难道想造反吗?”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道。
话音落地,无异于惊雷。
“王妃!”
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别说拦着谢铉离开,连动作都没了,恨不得变成聋子。
襄王妃也自觉失言,手脚微微发颤。
她懊恼地蹙紧眉头,怒火逐渐被后怕取代。
谢铉回头看她,锦袍的下摆还悬着未干的血珠,面色如铁:“我会亲自和陛下交代,有什么责罚,绝不拖累您和父王!”
没多停留,便大步流星踏出沧澜院,留下满地狼藉与惶惶不安的一众人等。
时近晌午,朝阳殿内的午膳刚撤去,宫人捧着玉瓷碗碟依次离开。
林太监迟疑着脚步回来了。
皇帝闭目养神,身旁的宫人斟了一杯太医特制的安神茶放在一侧。
皇帝饮了一口,不是很喜欢。
他抬了抬手,宫人便上前为他宽解玉带,林太监此时还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喊了万岁之后,便默不出声。
皇帝瞥了一眼,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他不肯接?”
“是,齐王殿下说,他会亲自入宫向陛下请罪,说明缘由。”
“还有什么缘由?”皇帝漠然置下朱笔,凉凉叹出一口气道,“无非是翅膀硬了,不听话了。”
林太监在皇帝身边伺候了几十年,自认摸得透几分,此刻却猜不准皇帝的心思。
到底他只是生气,还是已经动了杀心。
他斟酌着开口:“齐王殿下自受教以来,视陛下如君父楷模,说句大逆不道的,寻常父子尚有争执不休、家宅不宁之时,何况齐王殿下性子执拗,不喜委婉,这也是朝野皆知。”
林太监一边说话一边暗暗窥探皇帝的脸色。
谢铉的性子,皇帝当然是知道的,桀骜不驯,不受拘束。
这性子是先皇和他一起宠出来的,原本只想让他当一把锋利的剑,用来制衡朝堂,哪怕刚过易折也无所谓。
可如今他想让他做护国的石,便需要圆滑,懂得听话,决不能任由自己的性子胡来。
“依你所见,朕还不能罚他了?”皇帝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帝王的威压。
林太监连忙叩首,额头触地:“老奴万万不敢有此意,陛下素来公正严明,不妨先召齐王入宫,听其缘由再处置不迟,如此既全了君父之慈,又免得君臣之间误生嫌隙。”
林太监退下时,始终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也不知自己这番话有没有说进圣心。
没多久,侍卫通传,谢铉进宫请罪来了。
林太监先在殿外拦住了他,把刚刚的事略说了一二,特意嘱咐道:“陛下正在气头上,您可千万别拿出在朝堂上的那一套。”
谢铉领了他的恩情,抱拳颔首道:“谢公公提点,这份恩情,谢铉记下了。”
林太监笑着摆手:“殿下客气,咱们为陛下办事,一切以圣心为上。”
他也不是那般好心的人,不过是在皇帝身边伺候得久了,朝堂局势看得通透,知道谢铉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远非其他宗室子弟可比。
这一点小恩小惠,对他而言,不过是多两句嘴的事。
谢铉的人情,那才是稳赚不亏的。
皇帝还在生气,谢铉挺直脊背跪了许久,他只当看不见,拿着奏折批阅,时而让身边的宫人添茶添冰,就是没有理会谢铉。
好在谢铉也很沉得住气,跪了近两个时辰,眉头都没皱半分。
夕阳西斜,殿外侍卫通传,说上任不久的户部侍郎詹之焕求见。
皇帝放下奏折,语气缓和了几分:“让人进来吧。”
紧接着,他看向殿中跪着的谢铉,淡淡道:“你也起来吧。”
听见这一句,林太监心中有数,眉眼含笑出了殿门,请詹之焕入内觐见。
徒弟小福子倒是诧异,趁着换茶的功夫,偷偷问他:“师傅,您笑什么?”
“师傅是笑,咱们以后不愁了。”
太监没有后代,老了以后都是由徒弟赡养,所以林太监对小福子是能多提点便多提点,为他博个前程。
“这如何说法?”小福子仍旧不解。
林太监先是骂了他愚钝,而后又是一副认命的模样,偷偷把他提溜到角落里耳提面命:
“日后见着齐王殿下,得比以前还要敬重才是,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他就是你的主子了。”
“啊?”
林太监继续道:“陛下再生气都好,他不让齐王殿下在外臣面前跪着受罚,你这都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