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中,皇后款步移到紫檀木椅前,身旁的宫人俯首服侍她落座,轻缓取过案上的清茶奉上。
寸寸目光如芒在背,晚苓只觉得倍加难熬。
恍然垂眸中,是一尾明黄色的裙摆,坠着灿烂光泽的金线金丝,十分晃眼。
“抬起头来。”
晚苓指尖一颤,缓缓抬头,目光触到她的眼睛,又慌忙垂下。
如江灵萱所言,皇后看起来老了不少,鬓角添了几缕白发,显眼地钻在珠钗花钿中,但上位者的威严却比从前更盛,压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确实是花容月貌,惹人怜惜,怪不得绥璋临终前还请求陛下放你归家,就连齐王,也要请旨娶你为妃。”
“程氏,你可知罪?”皇后的声音陡然冷厉。
晚苓心口一缩,又立刻跪下了,膝盖碰到结实冰冷的青砖,痛也顾不上皱眉。
“臣女知罪。”
“那你倒说说,你犯的什么罪?”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凤钗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
皇权在上,晚苓就算自认无罪也不能直言,况且皇后让她来,分明是摆好鸿门宴等着她自投罗网。
问她什么罪,她哪里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总不能是勾引谢铉向皇帝请旨赐婚。
“回娘娘,臣女自知德行浅薄,未有尺寸之功却忝居县主之位,实不应受,今日前来,请娘娘收回册封宝印。”
皇后没听到想听的,捏了捏她的下巴,冷冷嗤了一声:“你是在提醒本宫,你是绥璋请封的县主,是他心尖上的人,本宫不能发落你?”
“本宫活了四十多年,宫里宫外见了多少人精,你心里想什么,本宫一眼就瞧得出来,不过就是念着绥璋临终的遗言,才对你处处留情。”
“偏你却不肯安分守己,内里勾的齐王要娶你,外面威远将军府也向本宫请恩,可想而知,平日是多么招摇,一点女子本分都不懂。”
“......”
“罢了,免你一死可以,日后,你就去妙华庵出家,替大梁祈福吧。”
见她迟迟不语,皇后继续道:“怎么,你想死?”
“臣女不想。”晚苓咬了咬下唇,弯腰抚地,“臣女叩谢娘娘不杀之恩。”
“那便好,你既然同意,那就三日后启程,本宫安排人送你出京。”
晚苓听着她轻飘飘的话语,再度磕了个头。
皇后见她没有反抗,也不再过多为难,摆摆手道自己困了,让她回去准备着。
“是,臣女告退。”晚苓冷静退下了。
妙华庵出家的,都是受过先皇宠幸却没有生育的低位妃嫔,还有犯了戒的官眷。
庵外有官兵把守,不许庵内的姑子与外界有任何往来,一旦入了,便再没出来之日。
看来皇后是真的一刻也不想看到她。
宫门外,萃雪驾着马车等候多时。
皇后发了令,大发慈悲赐了个明净的法号,让她三日之内收拾东西去妙华庵,遣了一个老嬷嬷侍奉。
说是侍奉,实则是眼线,盯着她有无认真修行,还是私下和其他人往来。
晚苓回了屋内,让画眉安顿。
画眉沉不住气,一张嘴就是嘟嘟囔囔:“凭什么皇后就能如此欺负人?姑娘在府里安生度日又没得罪她。”
萃雪虽然没说话,但已经走到案边,蘸满墨汁准备写信。
“姑娘放心,就算是皇后,也不能左右公子的意思,三日之内,公子一定会让她收回成意。”
看着她们为自己操心,晚苓再看了眼门外立着的眼线,叹了口气。
谢铉如今正忙着要事,紧要关头和皇后对上,落个不孝的名声,恐怕会惹得朝野非议。
原本他的名声就不怎么好。
入夜后,松苓院难得没有吹灯,烛火阑珊,窗纸映着瘦削的身影,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
画眉推开门抱怨:“那个裴嬷嬷当真好大的架子,姑娘还没正式出家呢,她就闯去厨房,说要把所有荤菜都倒了,不许姑娘吃一口。”
“哦?”晚苓抬眼看向那碗飘着枸杞的鸡汤。
药香混着肉香漫在屋内,她挑了挑眉:“那你怎么没有照做?”
画眉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眨眼道:“我说这是在咱们程家,院墙破败,有倒塌的危险,让她小心点,若是被砸死了,姑娘只能再向皇后娘娘要个人过来伺候。”
裴嬷嬷若得皇后重用,也不会被送来,她久居深宫,当然知道皇后会如何解决这种事。
左不过就是重新派几个人看着晚苓,至于不幸离世的自己,一把土埋了就行。
晚苓放下书卷,温和点了点她的头:“你也学会吓唬人了。”
“姑娘读书,我也读书,总不能拖姑娘后腿嘛。”
“不过姑娘,咱们真的要去那什么妙华庵吗?”
晚苓舀了口鸡汤,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药材香,十分滋补。
画眉似懂非懂,顺着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姑娘在看什么这么入神?连眼下的处境也顾了。”
晚苓淡然道:“没什么,就是一个故事。”
“故事?”
“嗯,逢丑父易位救齐顷公的故事。”
画眉识字不多,拿起来看了一会儿也没看明白。
晚苓看她感兴趣,便道:“这个故事,现在不适合讲,若是三日后还能回来松苓院,我再给你讲吧。”
画眉惆怅道:“陛下带着二公子和朝臣到皇陵祭祀,最快也要四月十五才回,皇后只给我们三日,姑娘离京,他肯定赶不回来,难道姑娘真的一点也不急吗?”
除了画眉最操心这事,裴嬷嬷也不例外。
只要有空闲,便时不时催促她们收拾行李,直言耽误时辰被皇后责怪的话,她可不会说情。
画眉无奈,只能收拾些旧衣裳做做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