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我比不过明昀师兄,修为也好心性也罢,大师兄偏向他、厌弃我才是应该的。”顾铭远见他望向时序寒一行,语气幽怨道。
泽微君收回目光,“没有什么厌弃与偏向,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和选择,这与修为和心性无关。作为择正时,本君欣赏明昀的才能,同样也欣赏你的深明大义,不然也不会共创玄清宗,结为师兄弟。但如今见你把自己和这个世道作践到如此地步,只剩痛心。”
“现在问你的是天道,不是择正。你我之间并无私交故旧可叙。本君会按天道法则处置,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偏向。”
顾铭远面色煞白,膝行至他脚边拉住他衣摆,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低头,自嘲般笑了笑,“痛心……原来大师兄还是会为我痛心的啊。”
泽微君背过身不看他。
这份因果也有他一份,他又何尝不愧。
自前任天道陨落,到泽微君第一次被逼无奈循旧法再启溯洄,怨气四散遍布六界,总有嗅到先机的先觉者将其收为己用,结果也显而易见,世界会被加速奔溃。
第一世,这个先觉者是顾铭远。
泽微君最初只当作是偶然,不是他也会有别人。譬如弃剑于市,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头,谁能确定第一个捡起这把剑的人是谁?
主要还是溯洄术的创立,才导致后续铁锁连舟般的变故。
尽管如此,泽微君也对顾铭远进行了疏密的防范和钳制。
然第一次溯洄后,第二次毁灭前,泽微君惊讶地发现,掀起血雨腥风的,还是同一个人。泽微君为防范而设置的困难和挫折,反而激起了他的野心和贪婪,天翻地覆的祸事甚至比上一次来得更快。
第三世泽微君吸取前两次的教训,既不能忽略,也不过分打压,家世、能力、际遇一切如常。思来想去,他担心顾铭远再次一不留神长歪走了邪路,化凡期间也亲自加以引导,希望能让他形成一套正确的三观,引他向善。
起初发展得不错,出手救了他几次,这孩子还挺知恩图报的。
只是溯洄术有个弊端,每次溯洄若非有特殊因素介入,后世持续时间总是难以超过前世。纵使泽微君此次溯洄投入甚多,第三百年的时间节点就像一场生死大考,考不过就一切推倒重来。
所幸遇到时序寒,泽微君干脆拉他一起,连哄带骗把人拉入伙,算是渡过了难关。
泽微君自以为非常成功。
危险因素消除,顾铭远也教得不错,还拉了明昀入伙,别管时序寒愿不愿意,反正这次终于走上正轨,就算没有他在,明昀这个师兄也可以替他好好监督顾铭远,至少能起到个榜样的作用。
结果比泽微君预想得还要完美,他可以安心地找了个机会死遁了。
实际问题只是被延后了七百年而已。
发现时已无可挽回,而第三次溯洄对泽微君来说是最后押上所有的豪赌,他只有五成概率能实现溯洄。
虽然成功了,但与前两次溯洄不同,这次有极个别人的记忆未曾重置。
他能量耗尽,陷入沉眠,彼时想到的便是以这副天道之躯暂压天池怨气。
至于这些变数……只能祝洛凝好运了。
泽微君侧首瞥向身后,洛凝远远站着看向这边,毫无催促之意。
她那边已准备齐全,只等他了。
泽微君毕竟长她几千岁,怎会不明白她之前在天道之境内用缚天锻绑他的用意。他迟早会挣开,而她只是在拖延而已。
顾铭远罪孽深重,非死不可。她知晓他们曾经的关系,才不想他见到顾铭远临死时的痛苦狰狞。
但——
顾铭远走到今日这一步,或许主要责任在他自己,然则泽微君是因,也是引。
顾铭远确非善辈,但这两世深陷泥潭踏足歧路,却与他的离去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他不会将罪责全都推到顾铭远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泽微君转身,指尖金光一闪,俯身轻点在顾铭远眉心,前几世的记忆汹涌而来,顾铭远额头抵在他腿上,头脑剧痛仍紧紧抓着他鞋面不松手。
泽微一生行事坦荡,这种时候总不能还让他蒙在鼓里。
“看到了吗?那些记忆。”泽微君声线温凉,“现在你该知道,之所以接近你,并不是为了拯救你。”只是为了感化。
“你不用为过去虚无缥缈的恩情偿还我什么,我有我的目的和考量。”
假的,都是假的。
顾铭远手脚冰凉,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他是恶人,一直都是。是大师兄最讨厌、最想除之而后快的那种。
“为……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有知道的权利。”泽微君道,“知道以后,才能对我说出你真正的心愿,了结因果。一会要面对什么你也知道,想好了答案再说。”
不要向择正许愿,要向天道许愿。
为自己许愿。
泽微负手而立,掌心浮闪着一枚金色愿珠,在光线下折射出绚丽光辉,象征着天道一言九鼎的许诺。
顾铭远沉默良久,起身正衣冠,退后三拜,镇重叩首,“我负罪累世,不求殊赦,惟愿风霜尽、乾坤定,从此海晏河清,乐升平世,康愉嘉平,万载长安。你……要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他眉眼舒展,再没有别的心愿了。
话音方落,一缕金光钻入愿珠,金珠应声而碎,散作漫天金粉,纷纷而落。
他的心愿,愿珠收到了。
泽微君诧异转身。
为何知晓了前尘,还要许这种愿望?
来不及张口,周围被暂封的怨气封印松动,碧血丹青花瓣的镇压时间已至极限,怨气怨力奋力挣脱,冰屑簌簌而落。
顾铭远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开。
怨气行将破开封印,他不愿大师兄因他而让衣角沾染这些秽物。
行至黑雾冰墙的尽头,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纵身跳下祭台下的万丈悬崖。
冰墙彻底垮塌,冲天怨气如风暴般疯狂扑下断崖。
正是关键时刻,洛凝不再干等,祭出两仪镜并用灵力催动,镜面放大到足以覆盖整座山大小,将所有人和怨气都纳入映照范围。
两仪镜可观旧往,堪尘缘,明因果。
如此一照,怨气怨力和报复对象的因果便清晰显现眼前。
重重黑雾中,无数根黑线连系着顾铭远,还有数百股黑线联系着喻文洲,若干零散黑线方向不明,似是指向更远方的复仇对象,各黑线粗细不一,应该代表仇怨的烈度各有轻重。
要阻止怨气扩大打击范围和烈度,就必须知晓它们的报复对象和怨力深浅,只许在限定范围内进行报复,不可随意扩大报复范围,更不能超出怨力程度肆意发泄恶意。
洛凝以渡劫之威,用湛光划出几道线,线外怨气依序排队,挨个轮候,要报复谁就去哪条线后面等,不可逾越。
黑雾慑于她的威势,在场的又都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自动分流,不敢造次。
至于黑线外指的少量怨气,则归于净灵瓶,等后寻到报复对象再行解怨。
她又用湛光挥开一道,用师尊的接续之法,将黄泉引来至此,怨气消耗殆尽的,可直接入黄泉轮回。
怨气弥散,多年不解前尘旧苦之人,终于能再度踏上转世之路。
漫天黑雾悄然散去,天光重新照耀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