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色微白,人也消瘦,这几日睡得浅,青鸟几次来送药,时常听他无意识呓语唤人。
——“若若”。
窗边摆着师尊的琴,夜里对月奏曲,每回想念师娘了都是这样。
真是受够了。
洛凝收回目光,调整气息,压下心头莫名烦躁,她是来查看伤势的。
师尊早点好转回宗门,哪有仙门魁首长居魔界的道理。
她小心揭开衣料观察伤口,那日萧玄奕下手不留余地,师尊胸口血洞更是瘆人,可区区几日功夫,便已经快要大好。
何等可怕的疗愈速度!
她扪心自问复元丹没有这么夸张的效用,那便是凤凰之体的特殊自愈能力了。
洛凝忍不住伸手撩开他垂于身前的鬓发,手还没碰到,就被反握住手腕,当场抓住!
时序寒睁眼,将人拢入怀中,“你怎么才来?”
言语间别具幽怨缠绵。
“你知道我会来?”洛凝慌了一瞬,没挣扎。
师尊该不会一早就看穿青鸟的伪装,守株待兔等她自投罗网了吧?
那三瓶药是她偷偷混在送来东西里的事,岂不是都被他知道了……
“我很想你。”
怎么……突然这么热情。
他收紧手臂,“你说过你会回来找我的,但每次都让我等好久。”
正晕头转向之际,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洛凝从未与师尊说过这样的话,如此轻诺的,只有她那不负责任如风去云归的师娘。
该死。
又是她自作多情。
“看清楚我是谁。”洛凝拉开他手,声音骤冷下来。
她是他的不肖徒,扶不上墙的入魔弟子,一辈子抹不去的教学污点。
时序寒盯着她不做声,委屈得快要溢出来,被欺负了还不能控诉的模样。
她视线落在手边药瓶上,恍惚想起炼丹时加进去的一味药,复元丹服用者大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为更大程度减轻缓解痛楚发挥药效,她还添了一味醉骨草镇痛。
醉骨草……复元丹……
忘了镇痛的副作用了。
没有酒气,但跟喝醉没有分别。
“别走,好不好?”
师尊平日绝不可能用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话。
心里痒痒的,像是小猫努力用脑袋蹭她,掌心被羽毛拂过,一下又一下。
等等,她手里拿来的羽毛?
时序寒醉得厉害,想着无论如何留住她,只管顺从本能摘下飞羽往她手心塞。
洛凝蹭一下脸红,她看过藏书阁里关于羽族习性的介绍,没法再装作不知。
“……算了,等你清醒再说。”她起身就要走。
她手腕被握住,动作拉扯间,一张红封庚帖从时序寒广袖中落出,纸上“合欢喜帖”四个字格外张扬。
时序寒醉意一下清了大半,脸上红晕褪去大半,奈何喜帖已落入她手,回天乏术。
“师尊。”洛凝转身,“怎么庚帖、婚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避开她视线,掌下被单揉成一团。
她只签过一次婚书。
“兰镜幻境里,你都记得。”洛凝肯定道,“不过我很好奇,师尊是怎么把庚帖和婚书带出幻境的?”
幻境不过一场镜花水月,除了出入的人是真的,物件用品通通都是假的……能带出来的只有随身携入幻境之物。
婚书庚帖在更早时候就准备好了。
若非有备而来,便是……时时相念了。
幻境里待她百般温柔缠绵的师尊,唤的不是师娘,是阿凝。
洛凝将婚书庚帖放置一旁,捻起手中银羽,“师尊不愿意开口的话,我可以用问心草。”
天道传承里亦载有令人吐真之法。
醉骨草的药效彻底消散,但他面上滚烫无比,有如灼烧。
本只是病中她不在时,拿出一观聊以慰藉,谁知竟这般不凑巧。
她看到了,她知道了。
“你喜欢我。”她道。
他的虚伪、贪婪、妄念、疯狂……他极力避开她的眼睛,她嫌恶的眼神会将他拔羽剥骨,丢进名为罪恶的油锅里煎熬,直到被彻底熬干只剩躯骨。
他爱上了自己的徒弟。
在她成为他的弟子前。
没有区别,一样龌龊。
坚守数十年心防如城墙一夕崩塌,他的心意就这样猝不及防被剖开于她眼前。
近乎窒息的空白令他颤抖,在无法呼吸的绝望里,等待皮肉连同心脏被寸寸凌迟。
她在笑。
他看着自己费心机骗来的庚帖和婚书飘落在地,行将被无端来风卷出殿外。
“跑什么?”他欲去捡婚书的手被握住。
十指相扣,天旋地转。
时序寒瞧见她眼中志得意满的狡黠,和隐约透着昏暗的红。
伴着馥郁兰香,只觉唇角一软。
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