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策马疾驰,远远就望见一众人乌泱泱地站在那。
禁苑内外被一道长墙分隔,高墙影下,似乎分出了两片天地。
因为地广,除了正式的宫门,还另有道道小门便宜出入,皆由北衙禁军派人把守。
此刻,边角一道闼门门口,考雅相负手站在那里,身后一群人打扮相似,手里都拿着些棍棒刀剑弓类的武器,他身前两把长戟交叉,持戟的人一脸严肃,门内外的十几个把守禁军面容严肃也都做出防卫姿态。
考雅相身后的人互相对视一眼,不少人表情都有些惶惑。
虽然考公子给了大家一大笔钱,说让大伙帮个忙,但这里似乎是禁苑是皇家的地盘,实在不太懂他带着大伙来这是做什么。
几个胆子大的倒是有些兴奋,这些穿盔甲的人一个个表情都很慌张,嘿,难不成是害怕哥几个吗!
两拨人挨挨挤挤把闼门围得密不透风,但若下视看去,也不过是旷天阔地上零星地出现了一小撮人。
白日刺目不见其形,却把铁戟长尖晒得发亮滚烫。
持戟那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意一览无余:这么久过去,也该快来人了吧!
左边那人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也是赶巧,这会何司阶不在,要不然也就不用自己这个身份微末的做主了,毕竟考雅相虽然可疑,却是中书令之子,他们又不像翊卫府里的人各个都是好出身,眼下这里最高的也就正八品下的司戈,实在是不得不小心,好在他也并没有强行闯关之意思,已经有人去禀报了,等他们来了自己就只需要听命就好了。
右边那人心里也直叹气:真是人不顺喝口凉水都塞牙,本来守角门就没有油水,今天接到消息说传召考雅相,还以为也不会从这边过呢,结果不但清闲没有了,他还无诏带了这么些个人,哪怕高门大院里的部曲在他们看来就是些乌合之众,但真要是动起手来,打赢了不算什么,谁有理可是上头的人说了算!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碰上这么个倒霉事!
这闼门之前人人一脸苦色,唯独考雅相站在那里,一脸无谓,仿佛身前长戟不存在似的,甚至还有闲心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飞鸟,露出优雅的微笑。
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浑身微颤,呼气沉促,只有眼中烁亮异常。
久站力乏,他右脚不起眼地拧了半圈换个支撑,袖子里指甲狠狠扣进掌心保持清醒,虽然知道今日大概有来无回,但不知为何,他仍旧无比兴奋,心脏扑通扑通快从胸腔中跳出来一般。
他思绪急且快,来的路上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最后停在对考篁的一千八百种死法里不断循环。
一想到考篁可能就要死了,而且是因为自己去死,每一个毛孔都因满足而战栗苏动,流溢欢乐!他激动到手脚微微发抖、全身乃至大脑都异常松快,仿佛灵魂漂浮不受束缚,只好看了看面前禁卫军紧张的脸,才能找回些思考。
刚才报信的人已经去了,大概不多一会,考篁或是当值的将军就要过来了。到时候也不必多说什么多做什么,直接让人放箭就已经算大逆不敬了!
来之前他已提前在家里准备好了谶书龙袍玺印等等,又把所有与考篁不和的字籍都烧了,表现得如孝子贤孙一般,除非考篁当着所有人承认自己究竟是怎样禽兽不如的畜生,否则谁能相信考篁没有参与其中!
每个朝代都忌讳这些,哪怕死罪可免,他也决不可能再受重用,而考篁这样爱名声的虚伪小人,一朝被世人唾骂嘲讽,绝对比真正死了更让他难受!
一想到考篁痛苦的表情,他就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怎么每一口气都如此香甜,哪怕紧咬牙关,脸上也忍不住漏出一丝快意——
那两个禁卫军忽然退了一步,表情也有些抽搐,考雅相心底讥嘲,真是丑的可笑!
然而顺着他们的视线……考雅相有些疑惑地摸到了自己的脸,难不成是被自己吓到了?
啧,真是废物!他翻了个白眼,不过现在还不能惊动他们,忍耐,忍耐。
他闭起眼,瞬间进入了另一方天地,那里虚无一物,一片黄亮亮白茫茫,余音杳杳,没有官位,没有权力,没有父母,什么都没有,空荡荡却真是好极了。
呼吸沉缓下去,身后却忽然传来骚动,考雅相不耐烦地皱紧眉头,为什么要发出这么聒噪的声音!
这群蠢货!他愤怒地回头,清楚地看见了一个部曲眼里的恐惧……原来,是在害怕啊,考雅相呵笑一声,随即凶恶地瞪了那人一眼,俊美的脸上显现出极度不耐的狰狞,青筋凸显极似罗刹。
那人看着考公子发怒,咽了咽口水,不敢生气,讷讷退了几步,躁动也逐渐平息下去。
考雅相转回身,因为动作大有些站不稳,晃了一下两手交握住胳膊才稳住身体,因此而愈发愤怒。
王阜昕还吹他家部曲有多厉害,结果到了禁卫军面前还不是废物、笑话!
如同自己,图谋这么多,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像笑话一样……他闭紧眼,人生下来难道就为了这样什么都没有的活一场吗,既然这样,凭什么他只有痛苦呢?
这些人现在看起来唯唯诺诺,说不定在对待普通来客时也是嚣张跋扈的,在家里也是吆五喝六打妻骂子,就像每一个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家伙,背地里其实都干过一些龌龊的见不得人的丑事,却非要摆出一副老实模样,装作无辜!
一想到他们窝囊伪善的脸皮下可能做过的种种,他就觉得恶心!整个世间都如此作呕,善恶无报,早就应该毁灭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正是在结束这些肮脏,他才是唯一对的那个人啊!
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搅扰了思绪,考雅相再度不耐地睁开眼,看向声音来源时却有些讶异。
咦?那马身上装饰了很多金器啊,远远看着都反光,看来来者品阶很高嘛,他眯起眼睛有些兴奋,没想到还来条大鱼,他伸长脖子眺望,连攥拳的手微微颤抖,如果是皇帝就好了,一定要是皇帝,一定要是皇帝啊!
一阵微风吹来,寒凉刺骨,考雅相打了个冷战,身体晃了晃,立即掐紧手臂止住咳嗽,脚下用力,好不容易才站稳。
迎着禁卫军欣喜的表情,他抬起头微微一笑,也和所有人一样看向远处,微微凹陷的眉眶下,眼睛凸亮嚇人,炙心的渴望更是蠢蠢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