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读起签文，声音发颤：“一岭桃花红锦黦，半溪山水碧罗新……请献一曲，共饮一杯。”

只见这位王夫人的圆脸涨得通红，手指在金色的签文上反复摩挲，却说不出下文，这时又是檀夫人解围。

“请殿下恕罪，王夫人不胜酒力，怕是不能献曲助兴，赵监牧的小女儿勤于琵琶之艺，不知殿下可愿意指点一二？”

邵令慷心情颇好，自然无有不允。

闻宪英温柔笑着点头，心中早已明白今日宴会上的特意安排，签文掉落是趁机更换，目的就在于引出这位赵娘子。

一时间，宴会上安静了下来，侍从抱来矮凳放在中央，檀板响过三声，一抹银红的倩影从屏风后翩然而至。

这便是赵娘子，她蒙着面看不清相貌，身姿拢在轻纱中隐约曼妙。

她怀抱琵琶俯身行礼道：“奴拜见郑王殿下，今有一曲倾杯献上，请殿下赐教。”声音十分悦耳。

闻宪英注意到席上的目光在她们二人之间逡巡，那种目光中带着某种期待与戏谑。她用余光瞥见邵令慷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赵娘子，闻宪英颔首微笑，没有回应众人的期待。

又是三声檀板，赵娘子按丝挑弦，器乐之声如珠落，轻快婉转，比之卫国第一的明月夜自是不如，却也是悦耳动听，劝酒助兴足以。

但这场表演最妙之处，不在乐声，却在演奏之人，赵娘子举手投足间优雅得恰到好处，偶然间抬眸与人对视，目若悬珠，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之意。

一曲终了，短暂的寂静后，邵令慷第一个鼓掌，赵娘子在大家的掌声中欠身致意。

邵令慷转头问道：“比相思坊的明月夜如何？”

闻宪英点头，“在京中的闺秀中是一流的。”她没有顺着将赵娘子与身在乐籍的明月夜相比，毕竟被她的父母知道，属实是一种挑衅。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这出戏是冲着邵令慷而来，但这段宴会的高潮之后，赵娘子也只是在领赏之后谢恩离去，似乎真的只是来献艺助兴。

宴会如常举行到深夜，闻宪英服侍邵令慷安寝后，喝下一碗醒酒汤后，去见了王夫人。

王夫人在宴会后被她派人留下，此刻正候在偏厅内，看到闻宪英过来，隔着老远就跪下行李。

“夫人不必多礼，”闻宪英语气温和，示意榆钱将对方扶起看座，“我请夫人来，是想知道一些令嫒的事情。”

王夫人又赶紧站起身，脸涨得通红，“王、王妃……”

闻宪英将她按回座位，“莫紧张，我的意思是，现在王府内人手不足，庶务令我分身乏术，疏于侍奉殿下，所以一直在留意合适的人选，刚才宴席上见殿下对赵娘子赞赏有加，所以想来问问贵府的情况。”

王夫人大概是没想到闻宪英说得如此直白，惊愕得说不出话，嗫嚅半晌，才道：“小女顽劣，不懂规矩，怎敢入王府冒犯贵人？王妃说笑了。”

闻宪英道：“殿下喜欢，就是最大的规矩。我观令嫒风仪，京中闺秀尚不能及，此地又有哪家可配得上，难道赵监牧是要明珠暗投吗？”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略重，王夫人再度慌乱了手脚，也不敢继续打官腔，老实回道：“是妾身愚钝，小女有幸侍奉殿下，岂敢不从？是在王府洒扫还是烧火，但凭王妃吩咐。”

闻宪英轻笑，“夫人太过谦了，如此佳人，怎能去做那些粗活？事情还需从长计议，这段时间就请赵娘子静候，莫再见外人，若是与我们的安排冲突了，恐怕不好。”

王夫人连连点头，“是是，听凭王妃吩咐。”

话已至此，闻宪英要说的话该暗示的事情都已落定，便送王夫人离开。

榆钱见王夫人走远，迫不及待问道：“您怎么还主动给殿下送美人呢？就应该把姓赵的一家打出去，离殿下越远越好。”

闻宪英敲了敲榆钱的脑袋，“一个丫头，脑袋里怎么总装着打打杀杀？我打走赵家，还有李家王家，你难道没看到，今天是刺史夫人在为赵家牵线搭桥？反正无论如何也防不住外人给殿下献美，我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揽过来，至少赵家能念我点儿好呢？”

榆钱揉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还在为闻宪英抱不平。

闻宪英真正的用意并未向榆钱解释。赵小娘子只是一枚棋子，她的目标在赵监牧，更准确的说，是赵家的官马场。

赵氏一族根基浅薄，并不入汧阴本地豪门世家的眼，赵监牧四处运作，就是想让子女更进一步。闻宪英托明月夜在京中打探，得知赵家嫡长子赵文鼎在京读书，颇有文名，未来极有可能科举入仕。更为重要的是，赵家掌管的官马场，供应卫国西北边军的军马及一应草料，其中更牵涉与西凉持零人的私下往来，事关卫国的安危，必然潜藏巨大利益；郭皑处传来的消息，西凉高层暗流涌动，恐会再起战端，卫国朝廷亦在评估此事以早做准备，届时赵家的官马场会起到更大的作用。所以，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邵令慷，闻宪英都认为有必要与赵家产生更紧密的联系，让赵娘子进王府就是一步不费力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