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馆里人不多,我们并肩走在一幅幅画作前。东山魁夷的画有一种温润平和的气质,低饱和的绿、蓝、灰色调交织在一起,像是把自然风景都收进了画框里。
凤走在我旁边,我们走走停停,认真地看着画。
“这幅画,明明用的是冷色调,却让人觉得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暖。”他站在一幅画前,说道。
“嗯。”我点点头,“这是他的白夜系列吧?他特别擅长捕捉午夜太阳那种清冷幽玄的感觉。”
凤侧过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我们走到《林泉》这幅画前停了下来。
“人人心中都有一股泉水,日常的烦乱生活,遮蔽了他的声音……心灵的泉水告诫我:要谦虚,要朴素,要舍弃清高和偏执;心灵的泉水教导我:只有舍弃自我,才能看见真实。”
我看着这幅画,想起东山魁夷的散文《听泉》里的话。
“东山先生说自己从事绘画,是出自内心的祈望,因为他想诚实地生活。”凤和我并肩站在画面前,轻轻地说。
“你对别人,对自己,是诚实的吗?”
我的心紧了一下,凤说出了我故意避开的段落。他静静地看着画,像是引用,又像是自问,又或者是,问我。
我也像是东山先生面对泉水的自问般,深感愧疚,答不出话来,只好默默低着头。
我们都还没有回答,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木手的消息。
「那份新加坡的合作方案,有几处需要确认。文件发你邮箱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他明明知道我还在休假。
「知道了,回去看。」我回复。
凤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我们继续往前走。在一幅描绘春山的画作前,手机又震了。
「还有上周的财务报告,有些数字对不上,你抽空看一下。」
我皱了皱眉,回复:「木手,我在休假。」
「我知道。只是提醒你。」
“白鸟学姐,”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如果公司有事的话,我们可以改天再约。”
“不用。”我把手机塞进包里,“没什么大事。”
我们走到另一幅画前。手机又震了。
这次我没有立刻看。凤在旁边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画上,但我知道他一定注意到了。
“那个……”他开口,又停住了。
我叹了口气,拿出手机。这次不是工作消息,是木手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向日葵趴在他腿上,翻着肚皮,一脸享受的样子。
配文:「它好像比较喜欢我。」
我忍不住笑了。这家伙,是在炫耀吗?「它谁给吃的就跟谁走。」我回复。
「那你呢?」
我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
“白鸟学姐?”凤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啊,抱歉。”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我们继续看吧。”
凤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我注意到,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我们终于来到那幅《绿响》面前。
绿色的森林在画面中流淌,一匹白马安静地站在水边,低头饮水。整幅画有一种梦境般的静谧感,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东山先生说过,”凤轻声开口,“‘白马是我的心愿,任由看的人想象。’”
我点点头,想起他公寓玄关挂着的那幅版画。
“所以,”他侧过头看我,“每个人看到这匹马,都会想到自己心里最想留住的东西。”
展厅里的灯光很柔和,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落在画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白马是东山先生的心愿。”他停了一下,“而白鸟学姐,你……是我的心愿。”
这时,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的震动格外刺耳,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木手的消息:
「突然想起有个会议必须要你出席。明天你回来公司一趟?我来接你。」
我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回复,抬起头,发现凤正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插进了外套里,攥紧了又放松。
“公司的事?”他问。
“嗯,抱歉,似乎是很要紧的事。”我把手机塞进包底,“不过不需要马上处理,只是通知,我现在可是还在休假中。”
凤点了点头,但刚才那个话题,他没有再继续。
我们继续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问我恢复得怎么样,我说已经好了,只是在家有点无聊。他说律所最近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案子,是关于仿生人伦理纠纷的,和飞鸟的业务也有关系。
“到时候可能还要请教白鸟学姐。”他说。
“我们之间客气什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说。
我们就这样聊着,从美术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我和凤没有一起吃晚饭,因为木手说文件很急,下午已经送到我家了,让我尽快批阅。
凤还是把我送到了家楼下。
“谢谢你,长太郎。今天很开心。”
“嗯。”他点点头。
我准备走进公寓大门。
“白鸟学姐。”
我回过头,他正看着我。街灯有些昏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凤轻轻地把我拥到怀里。
“你的事情,我都很在意。”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夜风吹散。
「舍弃自我是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我想。然而,絮絮低语的泉水明明白白对我说:美,正在于此。」
这是《听泉》中最后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