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凤没有赶上画展。
原本计算得刚刚好的时间，被一段意外的修路堵车彻底打乱。
等我们赶到美术馆时，正好还有五分钟关门，入口处的安保已经在拦截想要进去的人，而出口则是陆陆续续走出来的人群，脸上带着满足或疲惫的神情。
凤站在我身边，看着那些从展厅走出来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抱歉，白鸟学姐。”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是我没处理好，律所那边耽误了太久……”
“说什么呢？我根本不在意。”我拍拍他的肩宽慰道。
他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因为……因为我今天看到了你工作的样子。很专注，很专业，很有担当。长太郎，你真的长大了呢。”
我说得很认真，没有任何调侃的意味。
凤的耳尖瞬间红了，他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副既害羞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夸奖的样子，和从前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走啦。”我忍不住笑了，“都五点了，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日料店，要不要一起吃饭？”
“好。”他点点头，跟在我身侧。
日料店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暖黄的灯光从木格栅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们被领到靠窗的位置，竹帘半卷，能看到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点了几道菜，店员端来热毛巾和焙茶。
“这家店的菜品真不错呢。”他夹起一块烤鱼，认真品尝着。
“对吧对吧？”我笑起来，“这是我和木手当忍足和媛子的电灯泡时候偶然发现的。”
“诶，木手前辈？他也会出现在这种……当电灯泡的场合？”
凤显得有些惊讶，他放下筷子，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眼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会不是丸井的甜品店新开业吗？”我喝了口茶，开始讲，“丸井抱怨说那家伙老是装忙不肯来，最后还得是我硬拉去了。那天正好碰上忍足和媛子在那儿喝下午茶，他们正准备去国立新美术馆看展，问我们要不要一起。丸井就起哄怂恿，木手那家伙才不情不愿地跟去了。”
凤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描出柔和的金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然后呢？”他问。
“然后？然后就变成了四个人一起逛美术馆啊。”我回忆起那个下午，忍不住笑了，“木手全程面无表情，忍足一直在和媛子讨论画作，我和木手跟在后面，他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手表。”
“诶……感觉很尴尬呢。”
“还好吧，后来我故意拉着他去问那些抽象画是什么意思，”我叉起一块刺身，“他说这幅画的构图风险太高，那幅画的色彩没有市场竞争力。”
凤笑出声来，我看着他那张被夕阳染成暖色的脸，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认真听我说话，不管我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从餐厅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街灯亮起，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
“白鸟学姐，要不要去我的公寓坐坐？前阵子刚收拾好。”
“嗯，好啊。”我点点头。
凤的公寓离我的住处只隔了一条街，走路不到十分钟。门禁很严，他刷卡带我进去，电梯上到八楼。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玄关墙壁上挂着一幅东山魁夷的装饰画。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整体是白色调的装修，简约又明亮。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幕下闪烁。
我的目光瞬间被客厅里那架三角钢琴吸引了。
“你还弹钢琴吗？”我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琴盖。
“嗯，偶尔。”凤走到我身边，“处理完案件之后，如果还有精力，会弹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近，带着淡淡的柑橘调香气。我转过头，他正站在我身侧，垂眼看着那架钢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在香港教堂里弹琴时的侧脸，同样的专注，同样的温柔，只是此刻的背景从彩绘玻璃变成了东京的夜景。
“白鸟学姐，要不要兑换海报？”
“好啊。”我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想听哪场？”
我报了一个曲目，是他在三得利音乐厅弹过的，肖邦的《小狗圆舞曲》。
凤在琴凳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琴键上，落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手指落下。
是那首他教过我的曲子。
我不会弹钢琴，但这首是唯一会的。因为我还在戏剧社的时候，有一部舞台剧需要和男演员表演四手联弹，当时我完全不会弹琴，就拜托凤来教我。
其实导演并不要求真的会弹，只需要模仿弹琴的姿态就够了。最初我只是让凤教我怎么摆姿势、怎么让手指看起来像是在弹奏。
结果没想到，因为连续练习的次数太多，我竟然真的学会了这首曲子。
也可能是因为那时我总是一有空就抓他来排练，他就坐在我身边，一遍遍地教我，从不厌烦。
琴声在房间里流淌，轻快俏皮。音符从琴键上跃起，在空气中盘旋，最后消散在窗外城市的夜色里。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双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和当年一模一样。只是当年的他是穿着校服的少年，如今的他是穿着浅灰色针织衫的律师。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想试试吗？”他忽然转过头看我。
落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光，还有一丝期待。
“好啊，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了。”
我们并排坐在琴凳上，琴凳不长，两个人坐刚刚好，我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
右手边是他，左手边是琴键。
“准备好了吗？要开始了哦。”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