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县并非只有火炕与咸菜。随着矿场步入正轨,通往平原县的官道被进一步拓宽夯实,满载煤炭、矿石和初步加工铁器的车队络绎不绝。
与此同时,一种名为煤饼的蜂窝煤及其专用炉具,开始从黄龙县的工坊流出,因其比散煤更耐烧、更安全、且价格实惠,不仅供应本国,也通过商队悄然向周边地区扩散,燕回也沾了边。
在燕回县,这新鲜的物事最初只在小范围流传。
“听说没?黄龙那边过来种叫‘煤饼’的东西,放进特制的炉子里,能烧老半天,烟还小得很!”有人窃窃私语。
“黄龙?那地方不是被周国那帮人占了吗?她们的东西也敢用啊?
“嗨,好用不就完了!我家远房亲戚偷偷试了,真省事,比天天用柴火强多了。就是贵点,而且听说那炉子,只有黄龙那边的匠人会打。”
“说起来,这周国到底什么来头?神神秘秘的,进出管得极严,消息都难打听。又是修路,又是弄这新奇玩意,看着不像寻常匪类啊……”
类似的对话在燕回县的市井角落悄悄进行。普通百姓在好奇与观望中,最先接触到的周国,便是这些切实改善生活的奇技淫巧。
而对燕回县真正的触动,来自于经济层面。周国的廉价煤炭和更为物美价廉的布匹开始冲击本地的市场。
好些做买卖的商人利润少了大半,怨言顺着各种渠道,飘进了燕回县衙,也飘到了本地豪强的耳朵里。
燕回县,柳家布行后堂。
家主拿着账本,手指颤抖,脸色铁青。
“又跌了!这月布价再跌三成,再这么下去,咱库里堆的那些土布,全得烂在里头!
他把账本摔在桌上,对着男管事低吼:“去查!从平原那边流过来的布,到底是哪儿的来头?怎么能卖这么便宜?她们难道不赚钱吗!”
男管事苦着脸:“老爷,查了好几回了!那布啊,织得又密,颜色还鲜亮,听说是用一种专门的家伙事儿织的,快得很!成本根本算不出来。至于赚不赚钱……”他咽了口唾沫,“周国那边跟个铁桶似的,规矩怪得很,生意上的事,外人压根摸不着边。只知道她们卖的价,咱们根本没法比。”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还有人说,周国的女子能上工、能跟男人谈生意,甚至有女子带兵。可谁也不敢信啊,那地方,邪门得很。”
柳家主气得胸口起伏,破口大骂:“疯子!一群疯子!哪有这么做生意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另一边,燕回县王家大宅。
王家主皱着眉听完男管家汇报市面上关于煤饼和布料价格波动的消息,扶着紫檀桌面。
“黄龙,平原……”他深思,“这群人野心不小。”
他抬眼吩咐:“通知下去,家里各房最近都收敛点,跟外县尤其是黄龙那边的生意往来,得格外小心。还有,再派些人去摸清楚这群人的底,包括她们的领头的……叫什么来着?
“回老爷,据探子回报,那领头的叫王御熙。”男管家躬身答道。
“王御熙?”王家主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只当是个巧合或化名,并未深究。
“知道了,下去吧。”他挥挥手,心思却已飘了,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邻居带来的威胁。
时间悄然流逝,当燕回县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线之内时,迟昭平率领众军并未立刻发动强攻。得益于前期经济渗透和情报工作,燕回县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抵抗意志远不如当初的黄龙县。
一场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燕回县城门洞开,周国旗帜插上了城头。过程相对顺利,甚至带着点和平接收的意味,与黄龙县的浴血奋战截然不同。
只是,当周国的士兵秩序井然地开进城中,当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神情冷静、甚至都是女子的官吏开始张贴安民告示、接管府库时,燕回县的各色人等才真正意识到,这与以往任何一支势力都不同。
至于之后的日子,到底几家欢喜几家愁就不得而知了。
……
入城后,千头万绪的接管工作刚刚展开。王御熙正在处理公务,外头进来个亲兵来报:“大人,外面有一老人求见,自称高文珺,还说……是你的故人。”
王御熙从一堆文书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高文珺?”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没想起哪个熟人叫这名儿:“高?是工坊的高师傅,还是后勤的高司务?”一时没对上号。
“属下不知,那老人只坚持要见您,说有要事相求。”
王御熙略一沉吟:“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难掩憔悴、年约四五十岁的老人被引了进来。她低垂着头,脚步有些虚浮。
王御熙抬眸望去,觉得来人眉眼轮廓确有几分熟悉之感。
那老人也在此时鼓足勇气抬起头,目光与王御熙撞个正着。
刹那间,高文珺如同被惊雷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端坐在上首,身姿挺拔的女子,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真的,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