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一行人已来到一栋三层小楼前。农学院的宿舍便在二楼。沿着新砌的水泥楼梯,这光滑平整的阶梯,又引来新生们一阵压抑的惊叹和小心翼翼的落脚上楼。
宿舍门敞开着,里面的格局,不是她们熟悉的土炕或木板通铺。中间有放东西的厅,在四方处的门自然每个人住处。
进门,是一张桌子,衣柜和一张床。
还有一个不大的阳台,上面横拉着一根晾衣用的麻绳。最令人心旷神怡的是那几扇几乎占了半面墙的大玻璃窗,此刻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将室内照得透亮。从这里望出去,正好能将校园里整齐的道路和树木,绿意盎然的苗圃(那是农学院的试验田一角)一览。
“这……这窗子……”一人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冰凉的玻璃,感受着那前所未有的通透感,“好亮啊!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日后便住在此处了。”水丘寅指了指空着的几间,“你们十六人,刚好四间。可自行商议,组合分舍。”
水丘寅话音刚落,新生们顿时面面相觑。兴奋感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来乍到的无措和面对陌生人的拘谨。她们互相打量着,眼神里带着试探、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来自由礼的三位姑娘下意识地靠拢了些,平原本地的女孩们则眼神游移,悄悄观察着身边人的穿着、神态,试图寻找看起来“好相处”或“有眼缘”的同伴。
偌大的走廊里,一时间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树叶的沙沙响,方才的兴奋议论消失得无影无踪。十六个人,四间宿舍,这简单的分配,对这群刚刚脱离熟悉环境、踏入全新天地的年轻人来说,却成了需要鼓起勇气迈出的第一步社交考验。
宿舍走廊里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短暂的局促后,几个胆子稍大的本地学生开始主动搭话,由礼来的三位姑娘也互相鼓励着,小声商议了几句。
很快,凭借着几句“你也是平南镇的?”“我认得你,考场上坐我前面!”之类的简单交流,十六个人磕磕绊绊地自行组合起来,分成了四组。
尽管还有些生疏,甚至带着点的勉强,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松口气和新焦虑的微妙气氛。
水丘寅并未干涉,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分好宿舍,水丘寅便带着她们下到一楼。楼梯口对面,一间小房门口钉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用写着“舍务”二字。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位面容严肃的老人,正就着窗口的光线缝补着什么。
她抬头扫了一眼这群拘谨的新生,眼神锐利,让几个胆子小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农学院新生,十六人,分四舍,来领东西。”水丘寅言简意赅。
老人放下针线,站起身,动作利落,全然没有老态。她拉开身后一扇不木门,里面是一个堆得满满当当的房间——这便是充当仓库的隔壁间了。一股混合着新棉布、皂角的气味涌了出来。
“名字。”老人声音不高。
新生们赶紧报上姓名。老人对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手指划过,确认无误后,便开始分派物品。她动作麻利,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每人领到的东西摊开在地上,足以让这些新生再次陷入呆滞:
两套崭新的青色棉布短褂长裤(农学院院服),布料厚实,针脚细密,颜色是沉稳的靛青,染得十分均匀。这比她们身上最好的衣服还要好,而且一次就是两套!有学生忍不住偷偷用手指捻了捻布料,感受那份厚实的温暖。
一个粗陶脸盆和一个同材质的水杯:沉甸甸的,釉面粗糙却实用。
一块黄褐色的方形粗肥皂和一小罐散发着草木清香的牙粉,配一支尾部劈开成刷状的细树枝。
肥皂!牙粉!牙刷!
这都是家境殷实或城里人才用得起的精细物件。几个家境贫寒的学生看着这些,手都有些抖,生怕摔了。一个由礼来的姑娘好奇地嗅了嗅牙粉,被那清凉的味道激得打了个小喷嚏,惹来同伴善意的低笑。
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外层是浅色粗布被套,里面是厚实的新棉花胎,蓬松柔软。这分量,这柔软度,足以让她们想象冬夜会有多温暖。
两条厚实的麻布布,擦脸擦身用。
“拿好,各自搬回宿舍安置。脸盆水杯放架上,被褥铺好,衣物收柜。肥皂牙粉置于桌上显眼处,莫要乱放。”老妇人一一指点,语气不容置疑,“舍内清洁,轮流值日,每日我会检查。”
新生们如同捧着圣物,小心翼翼地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财产”,笨拙地挪回二楼宿舍。
空气中充满了窸窸窣窣的整理声和压低的惊叹议论。
待她们大致安顿好,水丘寅领着她们走出宿舍楼,重新踏上那条主干道。
走了不远,便看到一栋与宿舍楼风格相仿的三层砖楼。不同的是,这栋楼门口挂着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用朱漆写着一个大大的、方正有力的字——农。
进入楼内,光线稍暗,但通风尚可。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水丘寅带着她们径直走向一楼尽头一间挂着“教具室”牌子的房间。
推开门,里面空间不小,靠墙是一排排的木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许多用麻绳捆扎得方方正正的包裹,还有一些农具模型、装在陶罐里的种子标本等物。
一个显然是助教或管理人员的年轻人早已等在那里。她面前的地上,整齐地摆放着十六摞书本。
“来领书。”水丘寅道。
当那厚厚一摞的书籍被郑重地放到每个新生手中时,她们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书!如此多的书!
每一摞都有四五册之多!
“小心解开,莫要撕坏。”年轻人温和地提醒。
新生们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里面露出的书本,纸张是微微泛黄的竹纸,印刷清晰,墨色均匀。
封面上印着端正的书名:《大学基础算学》、《格物初识》、《农本纲要(一)》、《常用字词进阶》、《平原农事简志》。
看着封面上那些墨色饱满的字,摸着书页粗糙却真实的触感,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庄重感涌上心头。
这不再是基础班里传阅抄写的薄册子,一届传一届,这是真正的、属于大学的书籍。上面印着她们能看懂的字,讲述着她们即将学习的深奥知识!
一个平原本地的女孩,手指轻轻抚过《农本纲要》的书脊,眼中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田地里丰收的景象。
由礼来的姑娘则紧紧抱着《格物初识》,对那从未听闻的“格物”二字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好生保管,”水丘寅看着她们珍视的模样,语气也柔和了些,“今日事毕,熟悉一下环境即可,不要走远。晚饭在下午五点,食堂在宿舍楼西侧。
三日后早上八点,综合教学楼二层206开始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