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们心里有很多疑问,很多恐惧,甚至很多怨恨。”第一句话,就直白地戳破了所有人压抑的情绪,引起一阵细微的吸气声。
“想必你们每个人此时都在疑惑,为什么突然要来到这?”
是啊,为什么?
台下的人有毫不知情的情况,也有像川药似懂非懂的,还有了然于心的人。
无论是知情程度如何,都很诧异,攻城掠地之后还要讲课听课。
这和川药在老人口中得知的战争截然不同,哦不,在刚开始一两月时还是符合认知的,可据说这个月已经重新画地了。
川药很想知道,尽管“战争”让她稍微像个人,但也想弄明白。
“为什么是你们由礼?为什么要用那样的手段?为什么要打破你们祖祖辈辈习惯了的活法?”台上的人接着说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有菜色、眼神麻木的脸,扫过前排那个脸色惨白的前太太,也扫过那些穿着工装、腰杆挺直了些的人。
是的,由礼是个混乱的烂泥潭,它是烂透了,可它是个许多人熟悉的烂泥潭,知道怎么在里面打滚,怎么苟延残喘。她们怕变的太快,会被甩下来,摔死。
“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王御熙声音陡然拔高,“因为你们祖祖辈辈习惯的活法,是一条死路!是一条让整个世道烂到根子里的死路!”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震惊,有人茫然,有人下意识地想反驳,却被那强大的气场压得开不了口。
“看看你们自己!”王御熙的手指向台下,“看看由礼县以前是什么样子!饿殍遍地,麻木等死!女人生下来就被当作赔钱货,所谓的昏事,不过是把女人从一个火坑推进另一个火坑的合法买卖!所谓的老爷,不过是趴在你们骨血上吸髓敲骨的蛀虫!这样的日子,你们还要过下去吗?”
这番话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中。明明习以为常的生活,此刻说出来竟然这么难以接受。
“我们来了!带着刀枪,也带着道理来了!”王御熙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杀人,杀的是那些死抱着旧规矩不放、继续吸食女人血肉的豺狼!我们分田,分的是让你们能挺直腰杆、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根基!我们废昏制,废的是把女人当货物的枷锁!我们给你们工钱,是要告诉你们,女人的劳动,是有价值的!”
“净世!”她猛地提高了音量,“净的是什么?净的就是这烂透了的、吃人的世道。净的是那些盘踞在头上几千年的腐朽规矩。我们要建立一个新世道,一个所有人都能挣出一片天的世道!”
这番话,如同狂风暴雨,冲刷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认知。川药听得心脏狂跳,血液奔涌。她又怕又兴奋,兴奋在于话语点燃火种,怕的是长久压迫下几乎无法挺直的脊梁。
她想起了工地上那顿饱饭,想起了那几张“工钱”,想起了那个女工自豪地说“技术工拿得多”。
原来,这就是“净世”?!原来,这就是“大人们”在做的事?!
王御熙环视全场,看着那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或不解脸,声音放缓,“我知道,改变很难,很痛。由礼县流了很多血,死了很多人。但旧的不死,新的如何生?”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是要告诉你们为什么,更是要告诉你们,我们是谁,我们要带你们去何方!”
“自今日起,我们不再是飘零的反贼,不再是割据的流军!”
“我们有了自己的国!”
“她的名字,叫做——”
“周!”
周而复始,从周开始,至周结束。让这片大地重回自然。
这个名字瞬间烙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宣告震得失去了反应。
川药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她不懂“周”是何意,更不懂“国”为何物。大多数人,连“朝代”都懵懂,皇帝的影子遥远得像天边的云。她们一辈子的天地,不过这座县城。
但川药知道了,在这里,她能是个人。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像被投入滚油的冷水,轰然炸开!惊愕、茫然、难以置信、隐隐的激动。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前排那个“前太太”终于承受不住,身子一软,晕了过去,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王御熙冷冽补充:“记住,每个人,不要背叛我们的国家。”
就在这时——
“我隔壁的刘二柱,他天天都偷摸咒咱们这个……周,能告他不?”川药右前方一个声音响起。
那人川药还认识,是和她一个巷子的街坊邻居。为人尖酸刻薄,时常早上能听到她骂街的声音。川药也被她骂过。
“可以。”王御熙的声音竟近在咫尺!不知何时,她已悄然走到这片区域。这突然的出现,不仅吓了川药一跳,更让那告状的女人一个激灵。
她只是习惯性地顺嘴告状,早看不惯刘二柱。骂别人或许是习惯,骂刘二柱,却是真心实意。
“真、真的吗?”她迟疑了,不敢和大人多言。
“当然,明日我会派人去查实。”
那女人一愣,随即眼中闪过狂喜。刘二柱骂没骂这话,她不知道。但以她的了解,肯定不知道恨这净世军成什么样了,他最会见人下菜碟,凭借着胆小如鼠和他老母的照料,苟活到现在。
“好好好!我说的句句属实!大人您可要好好查啊!您是不晓得那刘二柱他常说……”后面的污言秽语倾泻而出,川药听着耳熟。那正是这女人自己平日骂人最常用的词句。
没人去戳穿她。川药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