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经过沐山敛跟前时脚步慢了半拍,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随后摇了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说了。最后拢了拢衣袖,踱着闲步踏了出去。
夏道荣是最后一个离去的。她走到门口时,偏头端详沐山敛一眼,像在案卷上落笔前最后的打量。
“后生可畏。”她笑了笑,“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门在她身后轻轻阖上,隔绝了门外的风雪与喧嚣。
满室瞬间空了下来,只余下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烛火稳稳地亮着,银骨炭烧了大半,火势渐弱,偶尔溅起一两粒火星,在此刻格外清晰。方才满座家主你来我往时,空气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如今人都走尽了,弓弦松下来,反倒生出更刺骨的冷。
沐云起出声,“山敛,你似乎很关心太子的婚事。”
沐山敛搁在膝头的手无声收紧。她还是太急了,想借六家的力把太子妃一事定下,避免重蹈前世的局面。
沐云起没有看她,只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宛若品一盏刚续上的热茶。茶水冰凉入喉,他眉间却纹丝未动。
“你在席上那番话,说的很好。”他放下盖碗,指腹摩挲着墨玉扳指,“但你平日不是话多的人。”
沐山敛沉默下来,心中在飞快地掂量,什么能说,什么不该说。
“父亲对于储妃之位志在必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转瞬即逝的雪,“这个位子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也容易引火烧身。鹤鸣院的先生教过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沐山敛扯起一丝弧度,不像笑,像是在嘲讽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下一句呢?”沐云起偏过头看她,目光像是一柄薄薄的冷刃,贴着皮肤慢慢划过,令人胆寒。
百金之子,骑衡不倚;圣主不乘危而徼幸。
圣主尚且不乘危,何况臣子。沐山敛记得,却没有回答。她在六家面前主动出击,就是在乘危。
沐云起似乎也没想着让她回答,轻笑一声,自顾自说下去:“你今夜是来堵路的。你怕太子的旨意落到你头上,所以趁六家都在,趁若初的名字被提到了台面上,你先把路堵死。你想要集六家之力把若初推到储妃的位置上。”
良久,沐山敛垂着眼,说出极沉的一字:“是。”
沐云起站起来,转身看着她,忽而又笑了,满室的烛火都像是冷上几分。
“那个位置于你而言的确不是什么好事,难得能想明白避开,也不枉识字读史这么些年。”
沐山敛缓缓直起身,没有半分闪躲,直直迎向沐云起的视线,“若是父亲昔年做事不那么狠绝,今日谈及若初入东宫一事,五家就不会如此忌惮。我也不需要在席上说那一番话。”
听这话,沐云起没有动怒,反倒饶有兴致,“你想说什么?”
沐山敛深吸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想知道,有关我的母亲,她是怎么死的?”
沐云起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窗外。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夜色浓稠,廊下那盏灯映在雪地上,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
“你挑的好时机。”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席上替你父亲敲打了五家,散席回来又替你母亲鸣不平。下一句,是不是该替你外祖一家喊冤了?”
沐山敛并未退缩,继续道:“父亲请正面答我,我的母亲如何死的?”
沐云起坐回椅中,眼底沉得像窗外冻了一夜的墨色。
“我若说,我也不知呢。”
沐山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不知。”沐山敛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只是重复了一遍,“你不知。”
“父亲是当朝宰相,沐家家主。天齐的事,只要父亲想知道,没有查不到的。除非......”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除非这不只是天齐的事。”
沐云起没有说话。这就是回答。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火苗颤了颤,彻底灭了。屋里暗下来,只余一盏孤灯。烛火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两座隔着一整条夜河的山,谁也无法越过那道无声的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