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沐府角门外,天色已近黄昏,最后一抹余晖从檐角褪去。
门前没有候着的下人,积雪堆在门槛两侧,被风压得紧实,上面连个脚印都没有。
沐山敛掀帘下车,站在角门前。
几乎是同时,门从里面开了。
管家拢袖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长袍,背脊略躬。
“大小姐一路辛苦。” 他微微侧身,抬手往西侧一引,“院子已经收拾妥当,热水与炭盆都备好了,大小姐先回院梳洗歇息。”
沐山敛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身上起球的衣料,淡淡道:“有劳。”
管家落后半步,始终跟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半步不差。
绕过正堂,穿过两道月亮门,远远能看见那扇掉漆的院门。院门口亮了一盏灯,灯焰在雪风里微微晃动,仅能照亮门前扫净的石阶。
“大小姐先歇息。”管家在院门外停下脚步,拢袖而立,“一个时辰后,我来接大小姐去秉伦楼。”
沐山敛推开院门,径直走进屋子里。
屋里确实暖和,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妆台上放着一只黑漆木匣,匣子半敞着,露出里头的木梳、篦子、发簪和一小盒头油。
赵嬷嬷正把匣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好,听见门响,转身屈膝。
“沐大小姐。”
她是沐府嬷嬷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头发已经花白,一双手却很稳。沐山敛只在年节时远远见过她几回,从未说过话。
"热水兑好了。"赵嬷嬷引她走到浴堂前,挑起厚重的帘子。
木桶里的水温正好,铜盆边上搭着一条半新的巾帕,叠得方方正正。
沐山敛洗过身,坐在妆台前。赵嬷嬷解了她的发髻,木梳从发顶一梳到底,力道极轻。三遍,一遍比一遍慢。到第三遍时,头发顺得像一匹黑缎。
“大小姐想梳怎样的髻?”
沐山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沉默了一瞬。
“简单些就好。”
赵嬷嬷不再多问。乌发在她指间层层绾上去,不消片刻便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她打开妆台上的首饰匣,取一支没有任何纹饰的白玉簪,轻轻插在髻侧,退后半步端详一瞬,然后屈了屈膝。
待把用过的木梳擦净归匣,合上匣盖,赵嬷嬷朝她的背影屈了屈膝,而后轻轻拍了两下手。
侍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上各托着一件服饰。赵嬷嬷和另一个年轻侍女一齐展开,一层一层地为沐山敛穿妥。
在这间荒寂了多年的院子里,受这样周全的礼遇,于沐山敛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她站在落地铜镜前,身上的深衣裁制考究,颜色是介于霜白与银灰之间的,极清寂的冷调。
赵嬷嬷退后一步,缓缓屈膝。
“大小姐,时辰到了。”
院门外,管家还是方才那个姿势,拢袖立在风雪里。听见门响,他抬眼,目光在沐山敛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收回。
“大小姐,请随我来。”
立刻有侍从为她撑起一把伞,挡着飘来的雪屑。
秉伦楼前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绰绰人影,静得听不见半分声响。
管家引她走到侧门前,没有推开,而是先转过身来。
“大小姐,”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祁太傅坐在左上首。容尚书在他旁边。宫尚书在对面。司将军坐在末席。夏都御史坐在宫尚书下首。”
沐山敛看了他一眼。管家垂下眼帘,往旁边让开一步,抬手推开了那扇侧门。
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极淡的沉水香和茶气。
沐山敛迈过门槛。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上。
屋里静了一霎。
有人放下盖碗,有人拢了拢衣袖,有人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
祁太傅坐在左上首。他穿一件赭色的宽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枚旧玉,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热气袅袅,将他半张脸氤氲得有些模糊。看见沐山敛时,他微微一笑。
“山敛来了。”语气像唤晚辈。
容尚书坐在他旁边,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颧骨很高,脸上的皱纹很深。手里一把折扇,大冬天也搁在膝头,抬眼看沐山敛时,目光在她衣服上停了不到一瞬,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