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青寂深深一揖,没再多说一字。这个时候开口,就是替祁家挡刀。
世家似乎被撕出一道口子。
祁太傅转向帘幕后的天子,颤巍巍地执笏躬身,声音沙哑而平缓:“陛下,老臣尚有一言,斗胆请奏。”
天子微微抬手,示意他继续。
祁太傅直起身来,目光定定落在沐山敛身上。
“山敛自幼在鹤鸣院读书,与我家几个不成器的小子同窗数载。”他的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
沐山敛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沉。
祁太傅顿了顿,笑纹更深了些,“老臣斗胆请问,山敛今日之言,究竟是以日彰学宫学子的身份说的,还是以沐家女儿的身份说的?”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变。
帘幕后传出一声茶盏搁在御案上的声响,清脆刺耳,在大殿里荡开。
几名学宫同窗下意识望向沐山敛,满目担忧。靳之泽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半寸,如一道沉默的屏障。
沐山敛没有立刻回答。
祁太傅笑意不减,继续道:“我天齐立国以来,还从未有过一个无品无职的学子,敢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论罪朝臣。山敛这份胆魄,倒是让老夫想起一个人......”
他转过身,朝沐云起的方向遥遥颔首,语气恭敬:“沐相当年仗剑横扫西域十八国,何等英雄。如今沐家的千金,在朝堂上挥斥方遒,亦是这等气吞山河的风姿。果然虎父无犬女,老夫佩服。”
几句话的功夫,祁太傅将矛头从沐山敛,悄然拨转至整个沐家与世家阵营的裂隙。
帘幕后,天子罕见地保持了沉默。秦晏礼叩击扶手的指尖不知何时停了,目光在沐云起与祁太傅之间缓缓游移,唇角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沐云起终于抬起了眼,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头一回对眼前的局面产生了一丝兴趣。他没有看祁太傅,而是将目光移向沐山敛,淡淡道:“山敛,太傅在问你话。”
她抬起眼,平静地与祁太傅对视。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看不出波澜。
良久,她开口,声音比先前更轻,却字字如铁:“祁太傅若要论身份,满朝公卿与山敛,只有一个身份。”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御座,扫过满殿朱紫,最后落回祁太傅脸上。
“那就是天齐的子民。”
这番话站在了无可辩驳的制高点上,以近乎蛮横的道德姿态,将祁太傅的陷进直接踏平。殿中诸生里,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几位原本冷眼旁观的朝臣,也微微动容。
然而祁太傅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他静静地听完,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许一个晚辈的机辩之才。但是被牵扯进来的世家,能否接受这样的回答呢?
殿外的天光落在他两鬓的白发上,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明暗交杂。
他朝天子深深一揖,身子弯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低,“陛下,晋州官场,确有糜烂,老臣虽不知情,却不能免责。请陛下降罪。”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退得干净利落。以退为进,又一次。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止损。
沐山敛随着学宫诸生一同走出殿门。汉白玉台阶在脚下延伸,九十九级,每一级都被冬阳照得发白。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身后,楠木殿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
从某种意义而言,“只呈八阳城之罪,不涉党争博弈”自踏进这个殿门起,便已化为齑粉。
殿内,祁太傅缓缓直起身来,望着那道年轻背影消失在门缝里。背后响起从容沉稳的脚步声,他并不回头,淡淡道:“沐相生了个好女儿。”
沐云起在他身后停下脚步,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掠过空荡荡的御阶,扫过帘幕后的玄色身影,最后落于殿门那道越来越窄的光缝上。
殿里陷入沉沉昏暗。
有内侍小步趋前,一盏一盏地点起烛火。火苗在黑暗中次第亮起,照亮了御座帘幕上繁复的纹路,照亮了群臣袍服上的暗纹,也照亮了祁太傅额角的细汗。
宦官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有人走出殿门时长出一口气,有人用袖口按了按额角,有人三三两两交换着眼色。
没有人说话。
廊下的风掀起沐云起的朝服下摆,像是一面沉敛的、从未落下的旗。他望着阶下渐行渐远的那道素色身影,眼底什么情绪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有。
远处,秦晏礼拢袖站在丹陛之上,寒风灌满他的袍袖,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