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秋风中,华瓢羽已从山门内那条当初向太虚把他抱回家去的大道上,又自己步步从容地走了出来,走上了一条赴汤投火的不归路!素喜白衣的他今日却穿了条较为耐脏的青衫,真如临风玉树,清俊飘逸,可又是临难而来,气韵悲壮。
他这也是破天荒地绝然违反了师命,出界了后山,至到了这种地方。
在场门徒们全吃惊地看着他,继又疑猜到他来此作甚,更添震撼!
向太虚已是面如寒霜,因有敌众当面,便只森严地低喝:“谁许你到这里来的,给我尽速滚回去。”
华飘羽却径直走到了门上,对着他就双跪在地,极其郑重地叩了三个头;其涵意既是谢罪,又是拜别,也是当众示给了深至地尊敬!
向太虚愕疑地看着他,还未及反应时,华飘羽就已礼毕起身,对着敌我双方,英英玉立、铿铿宣告:“我已自定束手回京,此事再不由他人作主。”
听到他这明确的自甘回京之言,敌方军兵们也是一阵心腑震撼,说不清的滋味纷杂!定王亦心头跳了一跳,随后得意地颔道:“对啊,这才是你华长帅的风格!”
高墀上的向太虚又焦又怒,再无可忍地纵声厉斥:“混账东西,还真反了你啦!为师作你的主是天经地义!你也不必再前后来回地使尽解数,只要为师还在世,就不可能让你回京送死!”
华飘羽却似皆有意料地沈定自如,又是对众铿然声起:“本人宣布——我华飘羽,即时起脱出天道门,并与向太虚断绝师徒关系;此后两便,再无相干!在场众人,皆为见证!”
这等更甚至极的逆言一出,双方之众一时竟都一片死寂,之后就掀起了一阵哗然!
这世上的正经门户都甚重师道,通常只有师父断弃徒弟、没有徒弟断弃师父的,如果哪个徒弟主动与师父断绝关系,那对于师者而言都可谓戳心羞辱、切害打脸的!尤其是向太虚这等心高气傲及名位顶尖之人,简直如受奇耻大辱;并且还是这般当着敌众之际,更似颜面扫地!
所以虽然华飘羽已先用那一拜当众给了向太虚尊荣,虽然现在大家依稀也明白他这一举都是为了向太虚和天道门好,可还是甚觉他大逆不道、匪夷所思的!
定王都又被惊佩到了,起兴地与一侧老是跟随看察于他的监军杨弘笑谈:“唉呀人家华长帅就总是惊世绝伦啊!今还竟能这样把自己的后路都绝尽了,也是为咱们绝尽了后患呢!咱们可真该感谢他啊,哈哈!”
这监军当然是皇上信任之人,本自具有一定品德;他见华飘羽不但甘愿回京,还至于以此举自绝了向大师并天道门的全盘助力,可是颇有些感慨恻隐的,此时对语带嘲弄的定王也并未附和敷衍或顺默了之,正言道:“此人,真义士也!”
定王嗤鼻一笑,并不介意他这无关紧要的评论。
而华飘羽此举可是经受着别人都无法体会的透骨隐痛,正如“酸心硬语,英雄泪在胸臆”!
向太虚难以置信地瞪着素来至孝的他,竟都气得肝火上逆,甚至右胁都隐隐作痛!愣是噎嗢了片刻,才迸发出了一声叱咤:“逆徒!安敢如此?”
华飘羽凝视着白发苍苍的师父,怀想着他已年近花甲,却还要为自己那般身心操劳、自己却还要如此把事都做绝了的气他伤他,真真是肝心崩碎!却只能强忍着满腔血泪,一脸硬绷地默对着他。
向太虚恨海难填,悲愤至极,反而笑了起来:“好徒儿,想当初你为能拜我为师都可谓竭尽心力,而我也是从没看得上谁,却独独对你青眼有加,多年至今,为师始终不曾亏待、更不曾弃绝过你,你倒还要弃绝为师了?”
华飘羽脸上已是没法忍隐的双目赤红,内心更已惨痛得都不复堪命,就全凭那本极强的意志力硬撑着!
向太虚见状,生生一咽那滔天辱愤,给了他个内含苦心劝阻的威慑警告,一字千钧道:“你可想好,今日你若执意如此,那就一世再无可复,日后你是果然一死还是侥幸能活,我都绝不会认回你!”
华飘羽竟然再连个话都没有,茹痛决绝地一转身,就向那阶下走去;向那威燀敌方、向那魔王手中、向那会遭处死还加无数活罪的惨怖境地走去!
呜呼,秋风哀歌,寒山叹息,淙泉幽咽,苍野肃默;义士舍身,英雄自投,悲烈正气,感荡天地。
向太虚肝肺气炸、目眦尽裂地看着他,随即也决绝一转身,赫然令下:“罢收!回山!”
众门徒皆是惊悸变色,思想各异而都心潮起伏着;其中的陈岗等人都满腔不愿,可也不能违背掌门师尊,简直心如焚裂!
向太虚令毕便展身自去,残影几闪就消失在了远处高山中!
而夏碧血始至都没再干预,只沉痛地凝视着华飘羽,尊重了他自己的决择。当然,夏碧血也不可能就置身事外了,回头还是会以私人身份去京中面圣,好歹都总要保住华飘羽的性命。
双方两边的万众瞩目中,华飘羽面色冷峻、孤绝当难地一直逐阶而下,义无反顾、死不旋踵地自投汤火而去!
当处似充满了种“风萧萧兮圣域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气氛。陈岗等人都驻留在山门上,拼命自制、刚目含泪地目送着他!
而华飘羽从始至终,再也没有回头看过那家门和他等亲人们一眼。
——还在千里之外深相挂念的莫离做梦也没想到,他当日都甚至自献床寝、实可谓拼尽所有才挣得让萧寒烟出手相救,而正有内伤的萧寒烟也实可谓玩命拼力才给彻底救到天道门的华飘羽,这可就又自己送回对头手里去受死受罪了!真是忒煞白费了他等的好一场苦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