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月华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万籁俱寂。白日里天坛祭奠那场惊天动地的鬼神显圣,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亲历者的心头。喧嚣散尽,恐惧沉淀,留下的却是更深的震撼、茫然,以及……挥之不去的疑云。
开封府后衙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包拯却并未伏案阅卷,他负手立于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几片枯叶被夜风吹过庭院的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寂寥。他那张素来刚毅沉静,如同铁铸般的黑沉面庞,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他一生断案无数,明察秋毫,自诩不信鬼神,可这次……一切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诡谲。
“展护卫……”包拯低声轻唤,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温润如玉的红衣护卫。他初入开封府时的青涩,他办案时的沉稳机敏,他面对强权时的不卑不亢,他在自己遇险时奋不顾身挡在身前的背影……点点滴滴,清晰如昨。那样一个赤胆忠心的好儿郎,竟落得埋骨异乡,含冤而终的下场!
“若真是忠魂显灵……”包拯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激荡,他宁愿相信是展昭英灵不灭,是那些在西北边境浴血奋战的万千将士的怨气凝聚,借那血染的奏章,借这天地正气,向构陷忠良的奸佞索命!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
“大人?”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公孙策。他也披着外袍,手里拿着一卷书,眼底同样带着浓重的倦色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惊疑。
“先生也未曾安歇?”包拯回过头,看向缓步走近的公孙策,公孙策苦笑着,将书放在案上,正是记载奇闻异志的《酉阳杂俎》。“学生……睡不着啊。今日种种,实在太过离奇,匪夷所思。”
“天象骤变,阴风蚀骨,鬼影幢幢,血字涌现……环环相扣,步步惊心!若说是人为布置……”公孙策的眉头拧得更紧,“此等手段,闻所未闻!需何等精密的机关?何等诡谲的幻术?何等庞大的势力才能在戒备森严的天坛,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到如此天衣无缝?而且……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制造恐慌?”
包拯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深陷的眼窝,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疑惑,他走到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一份卷宗,那是展昭昔日经办的一桩旧案的记录,字迹清隽潇洒,刚劲有力。
“目的?”包拯的声音沉痛,“目的再明显不过,它在为展昭鸣冤!在为万千枉死的忠魂鸣冤!”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可本府……本府从不信鬼神!世间冤狱无数,若真有鬼神显灵,何须我等凡人殚精竭虑?展昭生前,本府未能护他周全,未能在他蒙冤之时力挽狂澜!难道……难道真是他死后怨气冲天,引动鬼神,才以如此酷烈之象昭告天下?以如此方式,来逼迫朝廷彻查,为他,为那些将士讨还公道?”
说到最后,包拯的声音已有些哽咽,他踱步至窗前,微微仰头看向高悬空中的那轮明月。展昭,那个他一手提拔,视若子侄,寄予厚望的青年,那个永远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心怀赤诚的御猫……他倒在了为边关将士洗刷冤屈的路上,尸骨无存。而自己,身为开封府尹,枉负青天之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背负污名,甚至在他死后,还要依靠这无法解释的“鬼神”之力,才能让他的清白重见天日!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无力!
公孙策沉默片刻,走到包拯身侧,也望向那轮明月,声声叹息又至唇边:“或许……真如大人所言。展护卫一生忠义,赤胆忠心,天地可鉴!他含冤而死,怨气不散,又恰逢天子亲临祭奠,以血书告慰英灵,故而上苍垂怜,鬼神动怒,以如此惊世骇俗之象,显其冤屈,彰其忠烈,震慑奸邪。”
这个推论,对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公孙策来说,是极其艰难的,但面对无法解释的现实,面对展昭那惨烈的结局和今日那震撼灵魂的景象,他心底那根名为理性的弦,第一次被强烈的悲愤和一种冥冥之中的宿命感所撼动。
包拯再次走到案前,拿起那卷展昭的旧卷宗,指腹摩挲着上面熟悉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曾经的温度,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喟然长叹:“苍天……有眼呐!”
玉茗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颜卿侧颜,她正凝神翻看着一册思摩部上呈的账目,结合这几日的奏报来看,思摩部治灾果见成效,她不由得勾起唇角。正在此时,宋子墨无声步入,轻声唤道:“少主,汴京暗报,白玉堂亲笔。” 说着奉上一封蜡封密信。
颜卿接过信,指尖利落地挑开封蜡。白玉堂清隽的字迹跃然纸上:“江涛入天牢,官家震怒彻查,祭奠大典,异象迭生,‘冤魂索命’之局大成,展昭之冤,天下皆知。襄阳王已成惊弓之鸟,弃车保帅势在必行,沉冤昭雪指日可待!”
一丝真切的笑意,如同破开冰层的暖流,瞬间点亮了颜卿清冷的眸子, “冤魂索命”?好个白玉堂,亏他想得出来,这样的险棋,竟被他走通了!展昭的清白,终于要在汴京朝堂之上重见天日,她强压下的非议,也终将烟消云散!那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一股为展昭,也为自己的筹谋终见成效的快意涌上心头。她几乎能想象到展昭得知消息时,那双沉静眼眸中可能泛起的波澜。
然而,这纯粹的喜悦如同昙花一现。她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到了信纸的末尾,白玉堂的笔迹随意了些,仿佛只是附笔一提:“另,丁氏月华意外得知计划,主动请缨……”颜卿没再往下看,一双眸子只死死盯住“丁月华”三字。这个五年前在攸泽馆第一次听到就让她方寸大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