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凝视着她，眸色深深，终究没有出殿，只是伸手抚上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烛火微微跳动，映得内殿半明半暗。展昭已将床榻重新铺整，锦被软枕俱已备好，自己却抱着一条薄衾站在榻边。

“自今日起，还是少主睡床吧。”他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展昭身子已无大碍，若因我之故累你受寒，实在……”

话未说完，窗外一阵秋风卷入，带得烛火猛地一晃。展昭下意识侧身挡在风口，袖袍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颜卿站在原地看着展昭前去关窗的背影，一时间思绪万千。

这咳疾，天一凉就犯，总要折腾几日的。当年若不是自己轻慢了这身体，顶着寒风在临渊楼饮酒舞剑，也不会落下病根。

更深漏残，寝殿内只剩檐角铁马被秋风吹动的细碎声响。窝在被窝里的颜卿察觉展昭的呼吸声很轻，却始终没有绵长平稳。意识到他还没睡着，于是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帐顶垂落的流苏，轻声道：“两个月了，子墨也该回来了。”

黑暗中，展昭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嗯。”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沉在夜色里，听不出情绪，他虽没有多言，可也睁开了眼，呆呆望着东北方的夜空出神。大理的秋夜比汴京湿润，空气中总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展昭凝视着窗外圆月，思绪不觉飘回开封府的衙署，那里有他熟悉的卷宗架，有包大人审案时的惊堂木声，有王朝马汉在值房外说笑的声音，还有白玉堂翻墙进来时，总爱踩碎几片瓦……

颜卿侧卧在绣床上，隔着纱帐看着展昭的方向，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辉，却照不清他的神情。这两个月来，展昭以彦贲的身份接手刑狱事务，雷厉风行却又细致入微。因曾在开封府公事多年，他深谙司法，更通晓人心，加之身边有位熟知大理律令的少主，时不时给他开个小灶，他走马上任后日渐游刃有余，短短半月便理清了一桩积压多年的悬案，朝中上下无不叹服。白日里，他们二人都忙于政务，只有晚膳或者夜间安寝时能见到面说上话，可她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他常独自站在庭院里，望着东北方向出神，那是大宋的方向，是常州展府的方向。

“展昭。”颜卿轻唤出声。

“嗯？”

“若是白玉堂依计行事，当真证实了江涛与襄阳王有所勾结，你……”她顿了顿，没有接着往下问，或许是方才他为她穿鞋的举动惹得颜卿心猿意马，她一时间百感交集，只想知道那人若是找到案子的突破口，会不会就此绝尘而去，可话一出口，又觉有些唐突，那是他的家呀，他怎么会不想回去？

夜风拂过窗棂，带起一阵细微的响动。展昭似是猜到颜卿想问什么，沉默良久，低声道：“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如若襄阳王不曾弃车保帅，回去，便意味着还是要面对昔日的冤屈，自己触及到权贵利益，自入西北被一直遭人劫杀，一旦自己活着的消息不胫而走，那些未了的仇怨，极有可能牵连展家。可不回去，那些污名便永远烙在他的身上，而襄阳王依旧逍遥法外，不知还要残害多少众生。

颜卿听着他压抑的呼吸声，忽然道：“你若想回去，我陪你一起。”

展昭一怔，蓦地转头看向绣床，却听她一字一句说道：“大理较之宋国，虽国小民弱，但若以国书为凭，未必不能替你讨一个公道，只要白玉堂能查到江涛的罪证，我便有九成的把握。”她语气很轻，却掷地有声，他扳不倒襄阳王，可她，或许可以。“展昭，你不必一个人扛。”

展昭心头微震，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对他说“你不必一个人扛。”在开封府时，他独来独往；在边关战场，他孤军深入。就连好水川一役，他也是独自断后，以一身伤痕换同袍生路。可如今，却有人愿意站在他的身后。夜风渐息，殿内一片静谧。展昭隔着纱帐看着颜卿，胸口似有什么东西缓缓化开，温暖而酸涩。良久，他才低声道：“多谢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