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段岳臻目光牢牢锁住并肩远去的两人，锐利如鹰隼般的视线，仿佛要将他们从皮相直直洞穿至骨髓深处。方才奏章之上那遒劲有力的雄健笔锋，字字珠玑、切中时弊的灼见真知，与那具沉默如山岳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那份经世济民的磅礴才略，那份力挽狂澜的深沉筹谋，竟出自那双曾握过染血青峰、此刻却敛于素袖之下的手！

展昭，的确是个肃清朝堂的好帮手。

待二人回到含章殿，传旨官也捧着圣旨到了。

传旨官缓缓张口，仿若衔接着巍巍宫阙与万里山河的气息，在胸腔里激荡出雷霆般的诏令：“展昭怀瑾握瑜，才堪柱国，着即晋清平官副使彦贲，协理刑狱，肃清奸宄！兼侍内官赞卫，即日上任！望尔洗刷前尘，于大理朝堂之上，为苍生社稷，立不世之功！”

“洗刷前尘”四字，如同带着千钧之力的玉玺，重重钤印在含章殿凝固的空气里，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展昭身形一震，如孤松遇疾风。他霍然抬头，深潭般的眸底刹那间似有惊电裂开沉沉的雾霭。那道目光，越过冰冷的青砖玉器，直直迎向嘴角轻扬的颜卿。千言万语，百般滋味，最终只化作无声的汹涌暗流，在他紧抿的唇线与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上刻下深痕。他撩起素白袍角，动作间带着一种沉铁坠地的决然，双膝重重落于冰凉坚硬的青砖之上。

“罪臣展昭……” 那声音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而出，带着金石相撞的微哑，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满殿的死寂，“叩谢陛下天恩！再造之恩，万死……难报！”

每一个字落下，都似重锤击打在殿宇巨大的沉寂之上。他俯身，额头深深触向冰冷的地面，那是一个背负着血火与污名的灵魂，在陡然洞开的命运之门前的，最沉重也最虔诚的顿首。

接过黄稠，送走传旨官，展昭急急回身，刚想张口，就被颜卿堵住，“哎，别谢我，这是你那份奏折换来的。”展昭闻言绽然一笑，“好，花开富贵，不谢，不谢。”

有了这两个官职，展昭便再也不是深宫之内的傀儡，这意味着，大理皇帝承认了他的冤屈，认可了他的能力，从今日起，他可以协助瑞卿肃清朝堂，可以为自己洗刷冤屈，他在大理，真正站稳了脚跟。

展昭收起黄稠的间隙，颜卿淡淡开口道：“思摩部的事，父亲交给皇兄了。”展昭动作一滞，他回眸，浅浅皱起眉头，“永安郡王？”见颜卿点头，展昭暗自咋舌，照先前推断的种种来看，这位郡王很有可能是襄阳王的人，而且也极有可能已经将自己还活着并到了大理的消息传回了大宋，若是他只是冲着自己来的，倒还好，大不了以命相抵。可若是……若是他是冲着瑞卿来的，那得皇帝这般重用，保不齐逼宫退位另立储君的事情还会重演。

看着满眼担忧的展昭，颜卿抿抿唇，轻叹一口气后说道：“照目前这个情形，即便我们真的揪住了他的狐狸尾巴，恐怕父皇也不会相信，或许……让位是迟早的，若是他勾结宋国只是为了除去我，那谁当这个储君都一样。”

“可若不是呢？”展昭问的急切，颜卿却沉下了眸子，“那就需展大人鼎力相助，早日查出好水川真相，回转汴京，上复宋帝，让大宋国自己扫清积弊，以免殃及池鱼。”

颜卿说完突然想起昨夜她曾应下展昭派遣宋子墨入宋，于是她连忙对着外室招呼，“速召宋子墨前来。”

如今的展昭，在宋国已经是一个死人，将消息传回常州倒是无妨，不会引起朝中轩然大波，可展昭已然将目标锁定在禁卫军江涛身上，朝中若是没人知道消息，仅凭展氏商贾之家，想要暗中查证，恐怕是不太可能。

“除了包大人，朝中可还有信得过的人？”颜卿这么问，倒不是不想让开封府的人知道展昭还活着，只是担心开封府目标太大，过于招摇。

展昭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白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