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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第一百八十章 明安暗浪涌 笑里刃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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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寒暄之后,一众人见也是时候了,便起身一同前往宣德殿给段岳臻请安。因少主大婚,段岳臻下令休沐三日,此刻,不用早朝的他正斜倚在龙纹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见众人入内行礼,他连连笑着摆手:“今日只论家礼。”

见郡王妃今日竟还带来了小世子,老爷子欢欢喜喜就伸手去接王妃怀中小儿,抱在胸前逗弄,见宫人呈上香茗,段瑞兴随即拍了拍身前的约莫四岁的女儿,朝着小郡主使了个眼色,小丫头便乖巧地捧起茶盏,小心翼翼走到段岳臻身前,“皇爷爷,喝茶。”

段岳臻被着稚嫩的童声吸引,一转头就见一个粉团子端着茶盏站在自己面前,他连忙又将怀中小儿交还郡王妃,双手接过茶盏,又将小郡主拉到身前坐下。拿起一旁的婴戏球递给小郡主,段岳臻目光却落在颜卿平坦的小腹,只听他忽然叹道,“瑞儿啊,你与瑞兴本是双生子,如今他已儿女双全,你这一国储君可还缺个继承人呐。”

陡然听闻这直白无比、关乎子嗣与闺阁秘事的话题,展昭只觉得一股热浪“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这话题来得猝不及防,直指他与颜卿这桩婚事最核心、也最令他无措的实质所在——子嗣。他垂下眼眸,只觉得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他与颜卿虽有名分,却并无夫妻之实,这“继承人”从何谈起?

颜卿正执壶添茶,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她放下手中之物,瞥了展昭一眼,笑得颇有几分勉强,“父皇,你也知道,驸马伤病未愈,御医说仍需静养半年,若是此时急于求子,恐是……干锅熬汤,得不偿失啊。”

展昭闻言,那股刚褪下去的热意“轰”地一下席卷重来,不仅耳根,连脖颈都觉得发烫。他下意识地蹙紧了剑眉,眼眸垂得更低,避开众人可能投来的视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试图遮掩那份突如其来的窘迫。他万没想到颜卿会用如此直白……甚至略带市井俚趣的比喻来搪塞,“干锅熬汤”四字从颜卿口中说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瞬间攫住了他,让他一时间心如擂鼓,坐立难安。他深知颜卿是借此为他二人解围,但这理由……实在令他赧颜。他甚至能感觉到一旁段瑞兴投来的那若有似无,带着玩味探究的目光。

为配合颜卿的说辞,也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展昭适时地闷咳两声,随即抬手轻轻按住胸口,眉头微蹙,做出强忍不适的模样。心底却是一片无奈的涩然,想他展昭一生光明磊落,如今竟要靠着“伤病未愈”的理由,在这等事上作伪。

展昭本是依着颜卿的话头做戏,意图将方才那令人窘迫的子嗣话题遮掩过去。岂料心绪激荡之下,一股郁气猛地冲撞本就淤堵的心脉,心口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气息随之一岔,控制不住地朝后踉跄了一步。一旁的颜卿见状,回身欲扶,暗叹展昭真是一把做戏的好手,原本还想低声道一句“倒也不必如此”,可指尖触及他臂膀,便察觉到他肌肉紧绷,微微颤抖,再定睛一看,见他脸色倏地白了三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虽未至绀紫,却也失了血色,便知他是真的不适了。

所有故作轻松的姿态荡然无存,她急忙用力揽住他几乎脱力的身躯,半扶半抱地将他搀到最近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随后掌心贴于他背心灵台穴,将一股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段岳臻正欲传太医,缓过一阵的展昭低声道:“陛下,不必劳师动众,只是骤然气促,歇息片刻便好。”

段岳臻见他虽面色不佳,但神志清醒,言语清晰,略松了口气,但仍不放心:“定是昨日太过辛劳。驸马切莫大意,定要让太医好好看看。” 他语气中带着的关怀,亦有一丝了然,看来女儿方才所言“干锅熬汤”并非全是推托之词,他抬手捋须,目光在展昭身上停留片刻,他也听替展昭诊治的御医上报过,旧伤堆积,经脉淤塞,是故久治不愈。片刻后他轻声叹道:“驸马这伤,寻常药物怕是难愈啊。”

也不知是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着了,郡王妃怀中幼子突然啼哭起来,哄了半晌也不起作用,段瑞兴无奈,只得带着妻儿先行告退。段瑞兴走后,皇帝又抬手示意内侍退下,待殿门闭合,才缓缓道:“《九曜天寰诀》第六重的‘移星换斗’,最擅疏导经脉淤塞,莫说旧伤,便是经脉重塑也不在话下。”

颜卿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父皇。”她抬眸,眼底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犹豫,“可这功法向来只传段氏皇族……哪怕是您与兄长都不曾练过,若是驸马……恐惹人非议啊。”

段岳臻抚掌大笑,随手将一枚白玉棋子掷在案上:“父皇与你哥哥不识武功,练来何用啊?再说了展昭既已成为我大理驸马,有何不可?”棋子“嗒”地一声落定,仿佛一锤定音,只听他接着道:“明日便去崇圣寺取心法,朕准了。”

颜卿心下一松,余光瞥向展昭,那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臣谢父皇恩典。”又歇了片刻,见展昭神色已复正常,两人这才下拜告辞。

宫道上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颜卿正仰头看着那株银杏,奇怪它怎么刚入仲夏就落叶,展昭却忽然停步,“你早算到这一步了,是不是?”

“嗯?”颜卿略带疑惑地回眸,见展昭神色,明白了他是在说《九耀天寰决》一事,随即似笑非笑地摇摇头,应道:“不可云,不可云。”

颜卿的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绛色宫装的衣摆扫过青石小径,像一簇不熄的火,腰间玉佩也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在青石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展昭望着她挺直的脊背,喉间倏然发紧。

他曾经也是名震江湖的南侠,是名动京师的护卫,可如今,不过是个被冠以通敌之名的罪臣,背负着好水川两万将士的血债,声名狼藉,前途尽毁。他何德何能?值得她这般相待?

展昭的指节无意识地攥紧,再次抬眼看向颜卿,只觉如鲠在喉,身陷权斗,她仍走得从容不迫,仿佛那些暗箭、那些算计,于她而言不过是拂面清风。

“展昭?”

前方,颜卿忽然驻足,侧首回眸。晨光映在她半边侧脸上,勾勒出如玉般的轮廓,而藏在阴影里的那双眼,却依旧清亮如星。

“你愣着做什么?快走啊,还要赶到崇圣寺呢!”展昭心头一震。她明明知道他的愧疚,知道他的挣扎,却仍用这般轻松的语气,替他拂去所有阴霾。此时此刻,他也懂了,她从来不需要他的愧疚,她只要他活着,能与她并肩而行。

展昭浅浅勾起唇角,随即大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指尖不着痕迹地擦过她的袖口,低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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