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墨绕绕脑子,面上亦喜亦忧,“歪打正着?”
“颜卿……”
沙哑的轻唤让颜卿浑身一僵。展昭不知何时醒了,苍白的唇上还沾着血丝,目光却清明如雪夜孤星,“宋小将军说的,可都是实情?”
窗外忽然雷声大作,暴雨倾盆而下。颜卿看着冷汗从展昭额间滑落,打湿了他散在枕上的黑发,那发丝间竟夹杂着几根刺目的银白。在展昭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只得颔首,点了点头。
展昭偏过头去,任零零碎碎的过往在脑海中闪现,“白龙呢?它不是带走了证据,难道……它没找到白玉堂……”低不可闻的轻喃,落在颜卿耳中却又是一阵揪心的疼,展昭那匹通体雪白的马,她第一次见时就喜欢的不行,甚至在辰州把盏那一夜,还借着酒意对展昭说了一句“展昭,我喜欢你的小白马”。
余光瞥见颜卿眉间溢出痛苦之情,展昭心头一震,忙问道:“白龙怎么了?你知道是不是?”
颜卿别开眼,不敢再去看展昭,可又禁不住他一再的发问,叹了一口气后,还是将真相说了出来,“延州确实传来过消息,在小将说出你通敌罪名之时,白龙连声嘶鸣……一头撞死在了延州城下。”
宋子墨在颜卿话音落下之时,又弱弱补上一句,“他们说……马尚且知忠义,主人却……”话未说完,展昭猛地捂住心口,身体随即偏朝一侧,一股腥甜直冲喉间。
“噗!”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素白的中衣上,如雪地红梅骤绽。他手指死死攥住心口衣襟,骨节泛青,仿佛要将那颗撕裂的心挖出来才好。
他的眼前骤然浮现出那匹烈马的模样,体格匀称,通体如雪,它曾载着他闯过西夏铁骑的包围,曾在常州雨夜踏碎刺客的刀光,也曾在他重伤昏迷时,以温热的舌舔他的脸,硬将他从鬼门关拖回来。甚至连最后一刻,都在替他鸣冤……
展昭忽然低笑起来,笑声混着血沫,沙哑如刀刮铁锈。他想起初见白龙时,那马性子极烈,却是万里挑一的良驹。自从沈蝶手中接过缰绳的一刻,这马便成了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还记得有一次他故意逗它,假装被敌人刺中落马,那马竟疯了一般冲回来,前蹄高高扬起,将“敌人”的衣领咬住甩出三丈远。畜生尚且如此,可人呢?
那些他拼死护过的同袍,那些他彻夜不眠替百姓写的诉状,那些他在垂拱殿前跪穿膝盖也要争的公道,换来的竟是一纸通敌叛国的罪名。
“展昭!”颜卿扑上来,用雪帕按住他嘴角不断溢出的血,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他掌心滚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抓得颜卿手腕生疼。那双向来清明的眼睛,此刻却赤红如血,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魂魄。
“两万余阵亡将士啊……我展昭这一条命,如何还得起啊——”窗外惊雷劈落,照亮他惨白的脸上蜿蜒的泪痕。颜卿从未见过这样的展昭,像是雪山崩裂后,露出了内里灼烫的岩浆。
暴雨如注,崇圣寺的檐角铁马在风中狂乱作响,仿佛千军万马踏过黑夜。展昭已经力脱倒回枕上,顶着窗外,双眼空洞。颜卿的指尖还停在展昭的腕间,他的脉搏在她指下急促而紊乱,像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少主……”不知何时出了禅房的宋子渊,此刻正捧着鎏金宫令,“陛下急召,要少主尽快回宫。”
“可知何事?”宋子渊深吸一口气后贴近颜卿耳朵应道:“永安郡王妃今晨诞下一名男婴,六曹九爽各部均有大臣联名上书,要陛下,废储另立。”
烛火猛地一晃,映出宫令上朱砂写就的“速归”二字,笔锋凌厉如刀,几乎要割破绢帛,颜卿攥紧了宫令,她知道,自己年过摽梅,还不曾结亲,更不曾留下子嗣,这一天,迟早要来的,只是……此时让位,还不是时机。她攒紧了宫令,一把扯下项上金香玉塞到展昭掌心,“等我回来。”
转身时,她听见展昭在身后低咳,每一声都像钝刀剐在她脊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