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下三滥?你明知道,我就是这种人。”
它的下颌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向下微张,嘴角牵出一弯弧度——那是陈今浣的表情,但它的眼睛没有跟着那弧度一起弯。那种“只有半张脸在笑”的割裂感像一根针,刺在李不坠的眼底,比他见过的任何秽物都更令人不适。
“你学得不像。”
赤渎的锋刃不曾迟疑。
他的脚已经在话音落地的同时动了。没有蓄势,没有预兆,整个人从站定的姿态直接切进前冲,腰胯之间的转换快得像一道被风吹平的火线。长刀在他前冲的第三步行至半途时彻底出鞘,刀身贴着左臂外侧滑出去,没有走任何弧线,走了一条从地面到目标眉心之间最短的、几乎不存在任何多余动作的直线。
幻影的右手还保持着掌心朝上的姿势,在刀刃逼近的刹那猛地向下一翻——腕骨翻转的角度比正常人多出小半圈,像一扇没装合页的门被强行拧向不该开的方向。它的掌心和它的脸颊在同一瞬间同时出现那种“方向不对”的错位,掌心朝下时掌丘的纹路却还在朝上,好似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翻了表层的皮肉。
赤渎的刀尖在触及幻影眉心的前一瞬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非常短暂的,仿佛刀刃穿过一层正在凝固的油脂般的阻滞。刀身在阻滞中弯了一线,随即弹直,刃尖斜斜地切入幻影眉心的皮肤。
切入的手感和切进人的皮肤完全不同。没有血肉的韧涩,没有筋膜撕裂的脆响,只有一种把刀插进一坛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发酵物里的触感——表面是一层薄而韧的硬壳,底下是一团不断翻涌的、稠密的半流体。
幻影的面容在那层硬壳被破开的瞬间从眉心的裂口处开始融化。先是额头的轮廓向内塌陷,然后是鼻梁的弧线从正中折成了锐角,最后是下颌,它像被火烤过的蜡一样一滴滴地往下淌,每淌下一滴,就有淬火后的铁屑一样的细碎微粒从滴落的边缘迸散开来,散入周围正在轮转的天色中。
赭色的衣袍在融化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失去了所有颜色,从赭红褪成灰褐,从灰褐褪成一种反复浸染又反复漂洗过的旧麻本色,最后整件衣袍塌了下去,落在地面上,露出一团不断变换轮廓的、没有固定形状的暗色核心。
那团核心在日光与月华交替的间隙里反复拉伸又收缩,每一轮切换都让它短暂地显现出某个可被辨认的轮廓碎片——有时是一只张开的五指,有时是一段脊柱的弧度,有时是一道眼睑闭拢的弧线。
但这些碎片在下一轮切换中又被重新揉散,如同一幅画被人蘸了清水在纸面上反复涂抹,颜料从原来的位置被带走,带到别处,又在别处重新沉淀成别的形状。
李不坠没有给它重新成型的机会。
他的刀刃在那团核心试图重新凝聚成一枚眼球的形状时横切了过去,切入的方向和深度都精准地落在它那些轮廓碎片互相衔接的缝隙上。刀身没入缝隙的瞬间,秽物的核心从内部裂成两半,裂口处涌出一阵短促的、风吹散的砂粒摩擦砂纸的声响。随即,整团核心如同被抽走了骨架的帐篷一样向内塌缩,在青砖地面上铺成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表面有一道细长的、比周围颜色略深的纹路,约莫指节长,宽度不及一根针的直径。那道纹路在日光与月华交替的间隙里亮了一瞬,亮光消退之后,纹路本身没有消失,只是颜色变深了半度,深得像是从粉末层的底部渗上来的某种染色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