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行字念得很慢,像是在称它们的重量。
李不坠靠着土墙,赤渎横在膝头。他没有看泠秋,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火苗在他瞳孔深处跳动着,将那双赤瞳照出一层暗沉的血色。
“你试过。”
泠秋点了点头。
“试过一次。在观里。那时候年少气盛,不信那行字。想着截一处,一炷香就接回去,能有什么事。”他停了停,抬起左手,将袖口往上捋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圈浅浅的痕迹。
那痕迹比疤痕更浅,像是皮肤本身在那一片区域褪了色,从原本的肤色褪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能看见底下浅蓝色的血脉,比周围的血管更细,更曲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过又重新瘪下去的。
“截的是这里。手少阴心经,灵道穴上三寸。”他的指尖在那处褪色的皮肤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即把袖口放下来,盖住了。“一炷香之后接回去,接是接上了,可这一截经脉的气血走法,和以前不一样了。天冷的时候,这条手臂会比右边凉半掌。并非凉到骨头里的那种凉,是更浅的,只在皮肤表面——像是那一截经脉记得自己断过,不敢再把气血送得那么满了。”
李不坠轻叹一声,不予置评。
泠秋却浑不在意,接着说:“如此一来,只要用针封住经脉交汇处的几处大穴,能让生气在体内断流。断流之后,四肢百骸的气血各自为政,互不相通。从表面看,还是一个人,可在那些只认‘生气’的东西眼里,走过来的不过是一堆还能动的零碎。”
“代价呢?”
“代价也有。”泠秋顿了顿,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那道从窗框延伸出去的裂缝上,“被封住的经脉,最多撑四个时辰。过了时限不回到施术处把银针取出,被截断的部分就会开始坏死。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往上走。走得很慢,但不停。等到坏死过了肘、过了肩,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犹如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四个时辰。”李不坠对此不再置喙,只是把那个数字重复了一遍,“从这里到那地方,来回路上要多久?”
吴命轻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白袍的下摆擦过地面,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惊动。“在下去的时候,是从雾里走的。路不算远,只是拐的弯多。若是用脚走,从草庐出发,一个时辰能到。回来也是一个时辰。”
“那就还剩两个时辰。”李不坠说。
泠秋一时沉默。他坐在那里,垂眸望着手腕处那块褪色的皮肤,在心中丈量着此种险举的可行性。
“两个时辰,”他终于开口,“够找到他吗?”
这话是问吴命轻的。白衣道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白发垂在肩侧,有几缕搭在桌沿上,在油灯的热气下微微拂动。
“在下只能带你们到他被关着的地方。”吴命轻说,“到了那里之后,那缕雾就再帮不上什么忙了。里面是什么样子,有多少人守着,他被拆到了哪一层——在下和你们一样,都是睁眼瞎。”
泠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从条凳上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装药材的布袋旁,蹲下,在里面翻找了片刻。布袋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和皮袋,有些已经拆开过,纸角翘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药末。他没有碰那些,只是把手探到布袋最底层,从那里摸出一只狭长的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