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有内鬼”,但意思已经到了。
泠秋沉默了片刻。他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渐浓的夜色。
“韦贯之若要动陈今浣,不必等到今夜。在城里就有的是机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和自己商量,“韩景岱若要动他,也不会派自己的人送饭,再让送饭的人被跟上。太笨了。”
“墨知呢。”
青年道人眉头一皱,他实在不想去怀疑这位对他们屡屡伸出援手的恩人。
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对面墙上那道从窗框上沿延伸出去的裂缝上。
“静谧之所知道的事,比他说出来的多。”泠秋终于开口,“那枚圆片,他拿出来的时候,你注意他的手了么。”
李不坠点了点头。他注意到了——墨知把圆片放在桌上时,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的,另外三根手指微微蜷曲,姿态是刻意控制过的。
“他在试。试那东西对活人的反应。”
“或者试他自己对那东西的反应。”泠秋从门边走回来,在条凳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粗陋的木板桌。“静谧之所收那枚圆片收了二十年,他说那东西周围三尺之内,放什么都坏。可他把它握在手里,什么也没发生。”
李不坠略一挑眉。
“你是说,他本身就和那东西同源。”
“说不准。”泠秋摇了摇头,“也可能是他用了什么法子,让自己暂时不会被那东西影响。静谧之所研究这类事许多年,总该有些自己的东西。”
说罢,青年道人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可还是不太对。墨知若真是设局之人,他不必亲自来草庐。静谧之所行事向来隐秘,他要动陈今浣,有无数种更安静的法子。专程跑一趟,说了那么多,反倒把自己摆在了明处。”
“韦相,真的没可能?”
此问一出,泠秋不禁沉思。
韦贯之。当朝宰相。他知道大渊献的事。他安排周恭勤藏在城东,知道那宅子的位置,知道他们从终南山回来了,知道陈今浣身上带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是宰相。宰相知道的事,远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他知道长安城里哪些人在传“大渊献”这三个字,知道军中哪几个将领在借这件事串联,知道朝中哪几个官员在等这场乱。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让人无法不去想,他究竟站在哪一边。
“也不一定是他。”李不坠看着泠秋愈皱愈紧的眉头,补充道,“韩景岱也知道宅子的位置。”
泠秋摇了摇头:“韩大理卿若是内鬼,欧阳将军离京之前不会把铁鹞留给他。”
这话说得干脆。李不坠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韩景岱的立场,确实比韦贯之更清晰。从欧阳紧离京前把铁鹞那批人交给他调遣,到他亲自把周恭勤从兴庆宫接出来,再到他派人往草庐送吃食药材——这些事串在一起,不像是一个内鬼会做的。除非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可演戏演到这个份上,投入的成本也太高了。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