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在哪?”他开口问话,语调听着反倒平和。
可罗桃却觉得他要吃人:“奴婢……不知。”她低着头答。
未曾想下一瞬,郑相逸骤然松开紧握的双拳,上前两步,俯身伸手,亲自将她从地上扶起。
罗桃一脸茫然,摸不清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不等她回神,郑相逸后退半步,身姿端正,认认真真朝她深深一揖,神色郑重肃穆:“此番多亏你,郑某铭记此恩。日后但凡有所求,只要不违道义、不犯王法,郑某必竭尽全力相助。”
罗桃看着他弯下的脊背,心里有点想笑——前前后后她救了这夫妇两回,到头来只换得一次承诺。不过她惯会顺着梯子往上爬,扶起他,大手一挥笑道:“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她并非贪功邀赏之人,随即老老实实补清前因:是凝露斋的驴车帮着寻来的稳婆,真正救了大花姐性命的,是王妃娘娘的药。
郑相逸闻言颔首,沉声道:“明日我便亲往凝芳院,登门拜谢王妃。”
他半句未曾提及凝露斋,罗桃心底悄然生出一丝疑窦——难不成这凝露斋,与郑相逸有着不为人知的渊源?
次日天刚蒙蒙亮,罗桃便回往小厨房收拾行囊,正式搬去长史院当差。
王、赵两位婆子心中万般不舍,却也心知花一般的姑娘,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小厨房烧火。
打包完行李,罗桃累出一头汗,推开房门透透气,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又赶紧关严了门,对着屋顶小声唤:“小五?小五在吗?”
屋内寂静,无人应声。
她又道:“劳烦各位大侠转告小五,我床铺底下留了四罐梅子酒,叫他得空来取。其中一罐,便算作诸位传信的酬劳。”
话音刚落,无风的房间内,罗桃耳畔的碎发轻轻扬起。
安顿好一切,罗桃本想去见见王悦薇,半路撞见春果,才知晓王悦薇还未随王爷返程。
罗桃瞬间垮下眉眼,满心失落。说好一月便归府,如今将近两月,依旧不见姐姐踪影。她心头闷闷,不由得想起一句童谣,低声嘟囔:“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千里之外的官道上,马车碾着薄薄积雪,辘辘前行。车厢之内,王悦薇抱着暖炉蜷缩着身子,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身侧的温延见状,即刻递过一只温热的汤婆子,语气温和:“仔细着凉,好生捂着。”
又过三日,温延终于携人归府。
雪后初晴,天光澄澈,满地白雪反光刺眼。融雪时节寒气彻骨,丝丝凉意顺着衣摆钻入肌理,呼吸之间,仿若含着满口冰碴。
温延回府后未曾片刻停歇,径直往凝芳院走去,显然早已听闻方莹染病卧床的传闻。
凝芳院内的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整座院落寂静无声。
杨嬷嬷见王爷驾临,心头一凛,连忙领着全院下人跪地行礼。
温延抬手免了众人礼数,目光越过清冷庭院,直直落向窗内那道执笔的纤瘦身影。
方莹早已听见院外动静,缓缓起身相迎。她连日刻意维持病弱姿态,起身时腰身微虚、肩头轻颤,宛若一枝经不住风霜摧折的寒梅,柔弱易碎。
一身月白锦袄,愈发衬得她面色莹白如雪,纤长睫羽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暗影,周身萦绕着安静孱弱的气韵,惹人怜惜。
“王爷。”她俯身屈膝行礼,声线轻虚微弱,裹挟着久病未愈的孱弱气态。
温延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一片沁凉刺骨。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人。此番离府两月,临行仓促,未曾来得及解除她的禁足。两月幽居禁足,她清瘦了太多,宽松的冬日锦袍穿在身上,愈发显得身形单薄孱弱,惹人疼惜。
“听闻你缠绵秋寒,久病不愈?”温延眼底的凛冽尽数褪去,添了几分温柔怜惜。
“不过是冬日体弱,些许小恙,不值王爷挂怀。”方莹垂眸浅笑,模样温顺恬淡、安然得体。
温延眼底暖意渐盛,心中暗自赞许,果然未曾看错自己这位王妃。
“身陷幽居禁足,尚且心怀仁善、顾全王府大局,这般胸襟与胆识,实属难得。”他眼中欣赏之意毫不掩饰。
说话间,他掌心轻轻覆在她腰侧,本是想稳稳扶她站稳,安抚她久病孱弱的身子。
可下一瞬,温延的动作骤然僵住。
宽松臃肿的冬日锦袄之下,原本平坦的腰腹间,竟藏着一丝极浅、极细微的隆起,柔软真切,被衣料稳稳遮掩,若非近距离细看、亲手触碰,绝无半分察觉。
院落风雪骤停,周遭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温延眸中的赞许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错愕。
他离府两月,从未料到,自己素来温顺恬淡的王妃,竟早已身怀有孕。
怔愣片刻,温延骤然朗声大笑,胸腔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狂喜,接连高声颁下赏赐:
“赏!赤金千两、明珠十斛、极品东珠全套头面,尽数送往凝芳院!”
“赏!御制冬装二十套、上等云锦绸缎百匹,四季珍稀衣料,按月独供凝芳院!”
“赏!千年老参、紫河车、雪燕、阿胶等一切珍稀滋补上品,挑最顶尖的日夜送往凝芳院,供王妃安胎休养!”
“即日起,凝芳院炭火、膳食、供奉、仪仗,一概按王府主君规制置办!”
“王府内外大小事务,尽数交由王妃全权决断!任何人不得干预、不得置喙,违者——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