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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金池瑞石(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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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袂低头看着那只血流如注的手,想抬手想要擦去那只手的血。被对方反手牵住那一瞬,她微微一怔,良久后,轻声道:“你.....为何.....”

烧纸炉里不是普通的火,而是神界的‘九黎黄火’。此火乃是天地之间极为罕见的灵火,蕴含着神界极纯净灵力。那火焰呈九黎之色,金黄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红色纹路。只要鬼妖触碰此火,便会被烧得灰飞烟灭。

古湛蹙着眉,深沉如墨的双眼满是温沉,问道:“怎么回事?”

商袂摇摇头道:“我只是碰了一下那本话本,突然就变成烧纸炉了。”她扫量了一圈,发现他们已身处另一个画境,“白献呢?他还能当着我们的面随意变化画境。”

古湛答道:“是碎片。”

商袂疑惑道:“就那一丁点的碎片,他一个凡人居然能有如此大的能耐。”

“大人你们看,不止是一丁点的碎片,而是有半册。”声声手中悬空托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圆镜,镜子投射出碎片所在之处,“这不就是‘忝玖阁’的房梁吗!”

商袂眸光骤冷,道:“难怪这般快变换画境,半册的生死簿......难怪他能够让人无声无息地走进画中,颠倒世间。”

仅一小片碎片,有着莫测之威。可随心所想,或成神凌霄,或为人市井,或化妖纵横。

声声盯着圆镜影像,似乎又察觉到了什么,喊道:“大人,白献出现了,他、他手里拿着好像是天禄!”

商袂往衣袖搜了许久也找不到冥笔,于是抬头看了许久圆镜,问道:“你的法力恢复了?”

声声回过神来,只有恢复法力才能正常运转圆镜探索出白献的踪迹,“对呀,可是大人你的法力为何还没恢复?”他转头对邪神问道,“古公子你呢——”

还没等古湛回答,一阵狂风呼啸而起,画中万物纷纷连地拔起,在空中胡乱起飞。

下一瞬,成千上万的妖魔鬼怪喷涌而出,直逼他们。

古湛挡在前方,衣袖一挥,霎时妖魔鬼怪化成漫天的血雨。

圆镜映出白献手执画轴癫狂大笑,执冥笔挥霍着墨水浸透画轴的痴嗔怨慕,化成了一张张痛苦万分的人面。

古湛将莲花挂件往空中一扔,半莲显出真身,大吼一声撕咬着那一张张人脸。

古湛将商袂抱上半莲的后背,对祂令道:“护好!”

声声边挥剑赶走那些人面,边看圆镜里的白献,嘴也没落下,“白献他到底想做什么?他怎么又划破自己的手,还滴进砚上?”

商袂道:“用血来作画,他们达成了契约。”

声声问道:“契约?和谁?”没有人回应他,转头一看。

只见商袂贴在半莲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随即古湛落下结界,将人面阻挡在外,转身对她道:“不可!”

商袂坐直身道:“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他,不然我们都会永远被困在这里,出不来。还有这些亡魂困也得不到转世。”指着结界外的人脸。

古湛抓住她的手,乞求道:“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绝对不可用你的血破封!”

声声才反应过来,连忙抱着他家大人的大腿。

商袂温声安慰道:“生死簿和天禄都有我的气息,只有我才能控制得住他们,不多,就一滴。”

她轻拽半莲的鬃毛,载着她凌空而起,穿过结界,避过迎面而来的人脸。

“大人!”声声急得拽着邪神的衣角,指向他们离去的身影,“古公子不能让大人自己去呀,她的法力还没恢复........”

声声急着说不下去了,古湛静静地抬头凝望着天空,准确来讲他是凝望着画中的天空。

结界外有攻击着他们的人面,自家大人撇下了他,如今剩下的邪神又漫不经心地.....欣赏起天空。

无名之火从心口涌起,他叉着腰道:“邪神大人,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

还没等他发完火,古湛便问道:“白献现在在做什么?”

声声立马看了一眼圆镜,“咦,人呢?怎么不见了,刚刚还在的。”他继续探索着白献的行踪,过了好一会,他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便是抱朴和薛雪儿。

“他们不是被白献移到另一幅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古湛道:“出了差错。”

“差错?”

“瞬间转移需要消耗大量灵力,白献本就是凡人,这里的一切靠的是碎片的气息。”古湛手掌中凝聚一团邪气,结界外的人面加倍骚动,比之前更面目狰狞。

声声慢慢地挪到邪神大人身后,古湛瞥了他一眼,轻声道:“一个样。”

声声歪头问道:“什么一个样?”

古湛又道:“你家大人找到白献了。”

声声皱了皱眉,心道:这邪神为何这般清楚大人的行踪?

********

此刻,半莲和商袂在空中盘旋了许久,放眼望去,山脉绵延无尽。只有一处山顶在余晖的映照下,透着一种冷峻的气息。

他们随着气息停落下来,商袂从半莲的背上跳下来,蹙眉道:“这里的气息……”

目之所及,此处都是荒凉景象,也不见一个人影,唯有一座孤零零的房屋,静静地坐落其中,显得格外突兀,叮嘱半莲小心谨慎些。

走到房门前,他们停下了脚步。那扇门略显破旧,上面的漆已斑驳脱落,露出粗糙的木质纹理,两侧的外墙爬满了藤蔓。商袂把耳朵贴到门上,倾听了一会,里面并没有什么异常。

商袂小心翼翼地推开大门,半莲在她身后,摆着随时应战的姿态。

商袂跨入门槛,只见院子杂草丛生,地上还摆着些破旧的器具,似是无人居住。

然而直觉告诉她,这一切都只是表象。白献所作的画皆是奢华精致的宅院,城镇的街道宽阔干净。此处这般简陋一点也不像他的作画风格,就算是简陋的‘忝玖阁’也会有几间厢房。

商袂正想得出神时,半莲用头拱了拱她的后背,她转头道:“你是不是也看出了异样,‘忝玖阁’藏着半册的碎片,而这里却有我的气息。此处便是供养壁画之处,要找到阵眼才能够破解。”

正当她烦恼要如何找出阵眼的时候,突然一个黑影从他们身后一闪而过,商袂警惕地喊道:“谁?”

庭院瞬间变暗,一名少年从她的身体穿过,跑到灶台抱住一妇人边哭边说:“娘亲你怎么了......爹他又打你了。”

妇人抹掉泪水,整理下凌乱的发丝,脸上多处伤痕,还是努力地挤出笑脸,“献儿不哭,娘没事......乖,把饭菜端出去,我们吃饭。”

少年白献很听话,擦掉眼泪,乖乖地端着饭菜。就算只有一碟的青菜,母子二人也吃的有滋有味。暂且忘却身上的疼痛,妇人边夹菜给少年边道:“献儿多吃些,吃饱饭了才能跑得更快,看得更远。”

白献的眼泪落在碗中,低着头大口大口扒拉着饭,道:“娘亲你也吃,等会我去后山给你摘些草药……”

妇人摸了摸他的头,道:“献儿乖巧,娘亲很欣慰。可惜娘亲没用,照顾不了你。你答应娘,好好地活下去。”

“娘,我们要在一起,如今我长大了,可以照顾娘亲了。”

“献儿真乖......”妇人默默地望着自己的孩子,满眸的不舍。

画面飞速流转,妇人屡屡被打,连连求饶。可男子不以为然,对妇人的求饶视而不见,手持木棍不停地挥向妇人。

“娘!”少年白献哭喊着,扑到妇人身上,又被男子一把将他拎起来,他比同年的小孩长得小,双手双足在半空乱挥乱抓,也抓不到男子。

男子见他就一脸嫌弃,“老子天天出去累死累活赚钱伺候你们娘俩,你这混小子就这样对你老子!你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又狠狠地踹了一脚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妇人。

又隔几日,少年白献披麻戴孝跪在一座坟头前,坟牌写着:白乔氏。送完白乔氏最后一程,回到家中就见男子在院子喝醉酒,歪七八扭地躺在地上。

白献低头看见自己的麻衣,又看向醉的不省人事的父亲,轻轻地笑了一声,转身到厨室,手中拿着刀朝醉酒的男子身上,砍了数十刀…….

从那以后,少年白献逃离了家,四处流浪。因太饿偷吃,常常被人打得皮青脸肿,渴了就同老鼠般喝着坑洼上的积水解渴。

某天夜晚,因为躲雨,他跑进一间破院里。院子虽破,装潢却看得出先前的主人家花了大手笔去打造。

无意看见院中的一幅壁画,他听见街道上的人说过,这个院子的主人家以前是镇里有名的画家,但这画家有个怪癖,不喜在纸上作画,而是在墙上作画。

后来这家主人有道士指点,用血来作画便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让人长生不死。许多人进去这院子后,便再也没人出来了。

直到多年的某一日,一个婢女发现他已经暴毙了,死相十分奇特。尸体干瘪,身上的血像是被人抽干,双膝跪地,头顶墙面,双眼凸出。

从那以后,在深夜里,那院子便会传出一些怪声。起初街坊邻里不以为然,直到有一支送镖的队伍进去后,再也没看见他们离开的身影。怪声变成了凄厉声,几十里之外也无人居住。

而白献从那夜进去后,所有人都以为他再也出不来了。待他第二天平安无事地出现在大街上,个个吓得都不敢靠近他了。而白献却比之前不一样了,原本脏兮兮的衣衫一夜之间变得干干净净,穿起了银罗绸缎。

他找到了许多书画拿到街道上贩卖,整条街道指数他的摊位最热闹了,客人源源不断。只不过月余,白献靠贩卖这些书画赚得盆满钵满,顺势修整了那间破院,成为院子的新主人。

不知曾几何时,他也有了个怪癖,喜坐在院中望着壁画,这一看便是两日之久,像是失了魂一般,婢女来唤多次也没理会。几日后,又收拾出来一堆书画,差人请了些文人到府上观赏。

文人贤者到府中观赏书画后,便安然无恙地离开了。

一年又一年,画面直接来到十年后,此时的白献已白了头,天天背着一堆书画朝出晚归。归来后背上的书画更多了,又到后院的炉子烧掉书画,白献静静地望着炉中的火苗,隐约听见丝丝的叫喊声,眼神轻蔑,嘴角轻轻一勾。身后的炉火越窜越高,高到挡住‘忝玖阁’这三个字。

********

微风吹过,灰尘卷起。眼前的景象已悄然散去,只有一人一豹面面相觑。

“这便是白献的一生。”商袂道,“半莲,我们得赶紧把阵眼找出来。”

过了良久,他们找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有找到那阵眼。她一屁股坐在阶梯上,望向远处,心道:居然一点破绽也没有。明明画了这么多的宅院,却偏偏在山顶画着以前的家,这又唱哪一出,难不成还留恋有他母亲的家。

一旁的半莲抽抽鼻子,顺着气味闻来闻去,又打了几个喷嚏。

“你别闻,这里的墨水味太重,”商袂顿了顿,“还掺杂些血,味道......呕~~”话还没说完,自己被气味熏到干呕起来。半莲拍了拍她的后背,憋着气,也干呕起来。

商袂缓了缓才道:“我的气息在这里都已经消散了,这气味应该是......”她起身顺着气味走到了墙边,抬手轻碰了一下,手指瞬时被划破,一滴血滴落在地。顿时黑焰炸起,墙壁上出现了一张长着獠牙的狼妖,凶狠阴红的双眼看着她。

商袂冷冷道:“一滴血便能造出这般凶残之物,而你用了无数人的血来祭奠,加上半册的生死簿来维持。在画中呼风唤雨,成为此处的主宰者。”

话音刚落,天上突然飘来一片乌云,半莲死死地盯着那片云,商袂顺着祂的视线望去。

一柄长剑宛如一道凛冽的寒光,穿过层层乌云,直直地刺向地面,那剑身带着无尽的杀意。半莲迅速托起商袂,带着她飞到半空中。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那长剑竟从地面拔起,剑身渐渐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再一次稳稳地对准他们,慢慢凝聚起致命的气息。

“天禄你——”商袂喝斥道,“醒来!如今连我的气息都分不清了!”

似乎感应到商袂的怒气,剑身开始左右摆动,半莲大吼将长剑逼得连连后退。

商袂冲着乌云喊道:“滚出来!”

此时乌云后传出一阵笑声,“你还以为祂还会听你的?此地是祂的出生之处。就算在外多久,也不会忘记。”白献从乌云后现身,只见他手握长剑,脚踩云朵,睨视着他们。

商袂撇撇嘴,轻轻抚着半莲的毛发,漫不经心地道:“冥笔天禄——哪能这般容易被人玩弄于股掌呢……”

白献挥动长剑,怎料手中越发沉重,重得双手都握不住,整个人直接从云端上掉落下来。正好掉落在商袂的面前,她睨了白献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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