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冷笑从门外传来,黑烟立即窜回屋顶,伸出头观察声音的主人。只见一个黑影站在月光下,站姿落拓,很是不羁,一手托着簿子,一手捏着一支乌木毛笔。那笔杆纯然一黑,既没有杂色也没有花纹,与手形成黑白分明的两种颜色。
一道黑烟直冲那黑影面前,那黑影没有闪躲,只见那只捏笔的手轻轻一抬,黑烟就僵在半空七扭八歪,似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绑住,死命地挣脱,发出痛苦刺耳的叫声。
张坡不知来者是谁,只知道他能够控制这些吃人的黑烟,于是,朝门外大声喊:“救命、救命呀!!!”
那黑影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手中的笔册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消散。他抬脚跨过门槛,懒懒地说道:“玩够了就给我消停点。”这句话似乎是对张坡说,也像是对那些黑烟的警告。
黑烟似是很听话,瞬间消停了。然而,张坡猛地一喘气,又死死地撕扯着他,张开嘴狠狠地咬向他的手和大腿。
那黑影摊开手,无奈地说:“看来他们很‘喜欢’你,恨不得跟你黏在一起。”
张坡心中一紧,眼神飘忽,像是回想到底是谁,但又想不起是谁,辩解道:“你乱说什么!我都不认识他们,怎么会想和我黏一起!”
黑烟瞬息间大了好几倍,嘴巴越张越大,好像一口就能将他吃进去。
张坡见这吃人黑烟十分忌惮那人,便对着那黑影大声哀求:“救我,救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黑影扯嘴一笑,不紧不慢地问道:“哟,你能给我什么?我要的东西可不一般哟,张坡!”
方才以为是错觉,这次真切地听见自己的名字,张坡后脊背顿时麻了。可是现在危在旦夕,张坡也想不了那么多了,试图伸手去抓住那黑影露在月光下衣袖。
张坡道:“我什么都能给你,只要你把这些东西赶走!”
黑烟向左右两侧移开,让出一条路。这时,张坡耳边传来一阵铃铛声,入眼的是一角袖袍,深邃的黑色,上边用赤金线绣着一丝简单的金边。那人俯首看他,嘴边带些笑意,好像对他的条件颇为满意。
恍然间,张坡全身剧烈颤抖,身影摇摇欲坠,仿佛一触即溃。脑袋晃得飞快,脑海中闪过一帧又一帧的画面,他想起什么,双目睁大,直愣愣地盯着那只手,又或是那支笔。
“天禄冥笔,鬼魅消散——鬼使商袂!”
张坡话音未落,人已疾驰至庙门口。他隐匿十载,逃命之速竟超常鬼。刚一跨过门栏,便觉一股无形之力扼住其后颈,将其往上提起,双脚离地,伴随着一声尖叫,迅速被拽回庙内。
商袂缓步走到供台前,左手指轻捏,一支香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随后将香线插入香炉中,慢慢地香烟袅袅升起,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神像开始发生了变化,那些灰尘和蜘蛛网被净化,神像逐渐显现出祂原本的模样,色彩鲜艳,栩栩如生,面容慈悲。
商袂叹道:“你们太会藏了,还把这里弄得乌烟瘴气,一塌糊涂。说到底人家也是位神仙,虽是基层,你们也不能用来做这么恶心的窝。”
商袂环视了一圈屋顶,目光所及之处,倒挂着一具具无头尸体,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每具尸体被一层浓厚的黑烟所笼罩,那黑烟便是他们无法安息的魂魄。张坡死后不愿离开人间,用他的怨念将这群孤魂野鬼束缚在一起,让他们不断地重复着生前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着被打被杀的痛苦。
时间流逝,张坡的怨气越来越重,居然能在太谷山找到一座庙来寄居。这座庙已经受他的怨气影响,阴森可怖,神像也被黑烟侵蚀,早已失去原有的庄严神圣。
“呸,你们这帮废物也配在我面前嚣张!一群好吃懒做、无能废物的鬼差,每次只会做做样子,就回去交差了事。我呀,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晃悠,你们连个屁都察觉不到,可笑至极!哈哈哈哈哈哈。”张坡倒挂在上面,话里满是嘲讽。
商袂理了理衣袖,不紧不慢地道:“你这品味......啧啧,怪不得能放任你十年之久。如今看来,我有些明白他们为何不理你了。收拾完你,还要收拾这里,哎,真费劲……”
张坡勃然大怒,孤魂野鬼也纷纷嚎叫起来。
商袂不以为然,目光继续打量眼前这个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神庙,心中不禁感叹:尽管品味差了些,但聚集的怨气不容小觑。仅仅十年,他就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领地。
张坡气急败坏地叫骂:“商袂,你别走神!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休想我跟你去地府那个鬼地方!就连这个窝囊废都奈何不了我,最后还得乖乖从这个地方滚出去!一群废物!”
商袂微微一笑,目光中透出一丝冷意,声音温润:“你还挺自信啊。不过,你可能忘了一件事。”
张坡一愣,疑惑地瞪着商袂,“什么?”
“说到底,这里是人家神官的地盘,”商袂淡淡地说:“祂心善让你们暂时寄居在此罢了。”
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鬼魂们的嚎叫声渐渐停歇,他们左顾右盼,半响才看清自己身在何处,无法接受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一时间,他们四处乱窜,惊慌失措。
商袂平静地看着他们:“张坡你以为你在这里可以肆意妄为吗?你只不过是被困在此处,一日不认罪,便会无数次重复对你的惩罚,直到你认罪。今日把你撕开一口口的啃噬,明日......哼,估计更重的刑罚等着你。”
张坡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他试图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全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一阵狂风悄然划来,不知是不是错觉,神像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要苏醒。金色的光芒从神像身上缓缓地溢出,照亮了整个庙,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鬼魂们无从适应,又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不管他们如何挣扎也抵抗不了这位神官留下来一丝灵光。灵光穿透了他们,将所有的怨气逐渐地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