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过头来,一手压着檀妄生的胸口,稍稍抬起柳叶刀,看着微弱月光下那蹭上血印的唇角,道:“带着一个它们就算死也要抓到的目标上路,你和我都逃不掉。与其走到穷途末路,提防你把我当成拖延那怪物的拦路石,倒不如——”
“我的执念一定会是你。”檀妄生忽然说。
萧明灿抬眼看他。
“国师也说过,它们由能力划分地位,那国师不妨猜猜看,如果我变成了怪物,会不会真成为了那怪物们的首领。”檀妄生瞧着那几乎快要融进黑暗的刀尖,懒洋洋地说:“大家都说我想要趁乱自立为王,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担心的事的确应验——”
他故意拖长了话音,却没继续说下去,而是道:“重要的是,它们的目标会变成国师。”
怪物渐渐不再捶打那把火铳,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迟缓地抬头,看向两人。
它张着嘴,却始终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如同用钝刀划擦瓦片的刺耳叫声,仿佛耳聋的人尝试说话,只不过比那多了一种让人悚然的歇斯底里。萧明灿听着这声音和狂风的呼啸声叠在一起,又震得周围枯枝唰唰作响,感觉就像是一头庞然巨兽在黑暗深处怒吼。
“国师觉得自己有多少胜算?”
她听着那疯子说,“船上的人就算能占领岛中心,也不可能屠尽这岛上的怪物,到时国师要面对的可就不只是岛中心这些人了。为了稳妥起见,那群人肯定会拼命劝国师离岛,从长计议。但即便如此,城中已经有怪物出现。所以无论国师去到哪,都会时刻面对这种被怪物追杀、被某种目光死死盯住的困境,并在如影随形的追杀里去寻找怪物的方法。”
“将军和我都不知道,同样是人,那怪物为何会让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成为首领,让体强身壮、称得上是村中主心骨的村民们,变成一个只会依靠残存的生存本能浑噩游荡的行尸走肉。”
萧明灿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而将军的话听起来就好像笃定自己会变成首领。”
“这就是国师迟迟没能对我动手的原因之一,不是吗?”
檀妄生说:“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可能,你也不想去赌。毕竟当年废弃屋群出事时,闵三可是在村民们的自相残杀中刻下了那面字墙,无论那时他是否已经变成了那怪物,都意味着他的悔恨和不甘比屋子里的任何人都要深……我虽然没有遗憾的事,也没什么悔恨,但谁知道呢?”
他瞧向那道歪斜的身影,“万一遭受了那怪物非人的折磨后,我在‘转变’前一刻一直想着那个把我扔进怪物堆里的人,说不定就——”
怪物向前迈了两步。
它盯着迟迟未动的两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他们并不会对它造成任何威胁。它迟缓地抬起手,摸了摸还在渗血的断耳,又再次迈步。
萧明灿侧眸,手中的柳叶刀又稍稍握紧了几分。而黑暗里两道始终未动的模糊轮廓给了它某种鼓励,它握住火铳,像拿铁锹似的举着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这让萧明灿又想到了田里套着破布的稻草人。
“我知道国师的顾虑。”
与此同时,檀妄生说:“你担心错过这次机会,我会在接下来每一次遇到危险时算计国师。但你死我亡后又是另一个难题。我死了,国师身边就再也没有能对怪物如此了解、和它们正面动手的人。而我失去了国师,就只能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孤岛上。”
他转过头,看着那柳叶刀,“国师不觉得这是一种美好的缘分吗?无论我们多想除掉对方,却总是没办法在最后关头狠下心来动手。我们比任何人都需要对方——重要的是,国师已经看到了我的价值,我对于国师来说,比船上所有人的性命加起来都要有用。所以……”
那焦躁的呼唤声越来越近。怪物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犹如在地底沉睡百年后突然醒来的干尸,当它的身影滑过几棵树时,留下了一道模糊又狰狞的血印。
檀妄生说:“国师为我指引方向,我来做国师手中的刀。”
萧明灿仍未放开檀妄生,道:“刀有时也会成为伤主的凶器,我该如何信你?”
檀妄生说:“国师如今最担心的便是我的线索总是会比你多那么一点,这就导致你永远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先一步找到对付那群怪物的方法。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国师。比如我为何会成为闵——”
他的最后一个字被嘶吼声吞噬。
怪物似乎确认了两人无暇攻击自己,在距离十步远时突然加速,以一种极其怪异又扭曲的姿势冲向两人。
它高举着火铳,打算朝着那道背影重重劈下,然而距离萧明灿五步远时,它看到萧明灿忽然转身。昏暗里闪过一瞬泛白的光。它尖叫一声,之前吃到的教训让它下意识抬臂护住脸,那暗器生生刺进了它的胳膊里,紧接着又一暗器钉进了左胸,距离心脏不过半掌远。
狂风如同海浪般短暂盖过了它的叫声。它栽歪了几步才站稳,然后就这么硬生生地把那柳叶刀从胳膊里抽了出来。当它抬起头时,萧明灿一瞬间觉得自己就身处在地狱,又或是中了那诡异的幻觉。
它的脸糊满了鲜血,其中左边脸有一道两指粗是疤痕从眼角横到嘴角,像是一条血色的肉虫。而因为少了块肉的伤口硬用长针粗劣缝上,导致它半张脸就像纸团一样皱在了一起。
萧明灿再次甩出柳叶刀。
那闵三看起来和行尸走肉无异,却在遇到危险时动作变得尤为迅捷,它再次护住脑袋,尽管身上伤让它看起来就像被扎漏的水囊。而当它放下手,准备攻击时,一道身影忽然冲向眼前,当胸一脚将它踹飞数步远。
檀妄生在它后背撞到树上时猛地前掠,一手抓住他的脸,就这么扣住脑袋往树上砸。那闷重的声响渐渐变得湿漉漉的。怪物胡乱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扣着他的手背,嚎叫起来,痛苦又惨烈,声音就像哭哑了的婴孩。
萧明灿撑地站起来,捡起掉落在地的火铳。檀妄生高大的背影几乎挡住了闵三,月光下,只有零星血点朝外飞溅。他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于是在又一次撞击时顺手抽走它肩膀上的柳叶刀,在它又一次护住脑袋时一把捅进它的脖子。
那嚎叫声骤然停止,接着又变成了发闷的咯血声。
萧明灿握紧了手里的火铳,拿出从檀妄生腰间顺走的铁弹和一小袋火药。
直到某一瞬间,那零星的血点如同血泉般骤然向外喷溅,怪物彻底没了声音,但似乎还在挣扎。檀妄生的动作未停。尽管光线暗淡,但萧明灿还是能看到两人脚下的土正被血迅速浸透,她打开药室,迅速装弹,而这个时候,她看见檀妄生终于直起了身,而那怪物也颓然倒了下去。
萧明灿看着他手里拎着的人头,而他下半张脸乃至整个前身全都被血染红。没由来的,这让她忽然想到了那场营啸,想起了那个厨子说过的话。
檀妄生看着周围,似乎在想些什么。
林中沙沙作响,深处的几条枯枝半垂下来,随风轻晃,像是吊在坟地的尸体。
“……有意思的是,”檀妄生边看着周围,边说:“上一个为我出谋划策的人,最终还是变成了我的敌人。最后我把他开膛破肚,就像现在这样,当着众人的面砍下了他的脑袋。”
他的目光又慢慢落回到萧明灿身上。月光透过层层枯枝,在地上投出细细碎碎的冷光。
他没有笑,也没有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态度,只是平静地说:“而他也是让我成为闵兰的原因。”
周围忽地燃起了火光。
就像三年前的那场营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