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群散去,天下起了雨,和贝雅死去的那天早上一样的天气。
雨丝在天地间穿梭交织,贝雅走在如同被牛奶浸透的面包般松软的泥土上,这是为数不多可以在白天袒露皮肤的机会。
遥望科孚岛的至高处,能看到爱奥尼式圆柱支撑起来的方形神庙。
海面上被雨激起了一层雾,浪头墙壁一般立起又倒塌,那卷带着巨量水草的浪真就仿佛是异教信仰的海神的长发。
刚才发生的贝雅大概能明白,天使之间也会有争端,那不关她的事。
可她发现自己很难过,其实不应该,无论加百列天使长,还是赫莱尔大人,留她一命就已经慷慨万分了,难道还要它们爱重她么。
哪怕是她一手带大的弟弟妹妹也不曾给她剩一口吃的。妈妈永远是叫她做这做那,在她希求一些怜爱的时候用除了疲惫什么都没有的眼神看她。
从没有一个人像她现在服侍的那位女主人提玛那样待她好。
她不自觉拿妈妈和提玛做对比,一直都想不通她们之间根本的区别在哪。
想不通就不想了,她睁开眼望乌云覆盖的天空,感受着雨丝掉进眼里的涩痛。
这辈子都不能走在阳光下了吗……
没过多久,提玛真的收养了贝雅。
然而贝雅长不大、不会老,和她注定缘分短暂。她作为女儿和提玛生活在一起后总在想如何离开才不让她伤心,但就在同年冬天,提玛怀孕了,九个月后生下了一个金贵的男孩。
提玛心思大部分放在了儿子身上,不过依旧对贝雅很好。
贝雅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即使天使都有自己的优先级,何况是人。
看着他长到会爬,口中能蹦出几个令人发笑的词,愈发招人喜爱的岁数,贝雅忽然深感饥饿难以控制,口中每时每刻都满含涎水,并且对光线愈发敏感。
提玛见她脸色越来越像死尸想为她请医者。
贝雅甚至找不到合适的托辞,一声不吭地匆匆离开了富饶的科孚岛。
她还没走出多远,斯巴达为首的伯罗奔尼撒同盟入侵了雅典,与提洛同盟争夺希腊的控制权。
为躲避战乱,她向东南逃跑,即使看不见军队,她还是没头没脑地逃着,仿佛两个部落械斗似的战争会像饥荒和瘟疫一样在她身后无限蔓延。
最终她躲进蝙蝠聚居的潮湿溶洞,奇怪的是她不觉得饥饿有那么难耐了,想到提玛一家会有危险,可不怎么动情。
在这深之又深、宛如冥河水的黑暗中,她感到宁静自在,入睡也不再困难。
她可以一连许多天陷入沉睡,醒来喝点钟乳石滴下的水,然后在蝙蝠们的嘁嘁喳喳声中接着睡。
待她睡够了,饥饿驱使她走出溶洞。
外界没有丝毫战争席卷过的模样,好像变了个样,又好像压根没变。
不过贝雅变了。
她扑到了遇见的第一个人身上,吸了血,但没把她吸干。可能因为她有着和提玛一样的浓密直眉和弯曲的鼻梁。
之后她又抓了两个人,各个吸了点血,勉强混了个半饱。
她照了照月光下的溪水,进食后多少有了人样。
寂寞甚于饥饿地折磨着她,于是她溜进了附近的城邦。
人们的面貌似乎稍有变化,听他们说,如今的最高统治者是凯撒,城邦变成了行省,行省的长官叫总督,原本那些个职位叫什么她记不得了,她甚至弄不清这个地方是否跟希腊有联系。
披着麻布从早转到晚,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想像从前那样找份工作,之前赚的钱还在溶洞里生锈。
第二天太阳升起,她隔着麻布细细的纹理望着那轮金黄璀璨、照耀世间万物的太阳,仿佛受到引诱一般,她走到了阳光下。
仿若烈焰焚身,她的皮肤迅速失水、干裂,裂开的地方沁出血来,当即蒸发,残留在伤处黑色的焦痕;裂掉的皮肤卷起、脱落,掉到地上泯灭成灰。
贝雅后悔了,但是已经没有任何力气用麻布包起自己或爬到阴影下。
街上的其他人以为那不过是又一个要饿死的外邦乞丐,不顾她挣扎伸出的手径直走过。
这时一片阴凉的黑暗兜头将她盖住。
什么人将她抱起,带到石室内,沾水轻轻掸在她身上,抹在她嘴唇上。
“孩子,你感觉怎么样?”
从没听过的声音。
过了几天她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间清贫的屋舍里,身体被照顾得很妥善,身旁有名俊秀的青年男子。
他有一头漂亮的卷发,和她生前一样的肤色,她猜想他应该是从埃及或迦南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