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客的五两银子所购买麻绳、麻布等作案工具,统统派上了用场,真是物有所值。
宝蟾恨极了这世道,但她还没意识到,真正该憎恶的,不是眼前这两只恶鬼,而是命运的无情之手。
寅时达旦,天边泛起鱼肚白。
忽然,苏府偏院的墙头,“嗖嗖”两下,两道黑影相继翻墙而过。
前面的身影身材魁梧,肌肉紧实有力,大步流星地向前奔跑。
后头的那位身量略小,但身手敏捷,行走之处,草木不惊。
晨曦曈曨,映着两道怪异的身影,步履匆匆,踏着未了春寒。
阿舟心底憋着一股怒火。
被秦欢逮着的那一刻,他只想马上离开“苏府”这座魔窟。苏绾冷眼看低他倒也罢了,谁让他心甘情愿受美人指责。可秦欢那一声声“无能”的嘲弄,直戳男人的死穴,令他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士可杀不可辱!
至于眼前去往何处,他没工夫细想。
天涯芳草无归路。
两人一前一后,递嬗而行。前者忽然一个急停,脚下尘土飞扬。
紧随其后的晴雷险些没刹住脚步,随即漂亮地翻身一跃,稳稳落在阿舟面前,疑惑道:“爷,怎么了?”
阿舟没好气地怼他:“别叫我爷,我不是你的爷。”
他到底是谁?自己也说不清。
脑子里裹着层层迷雾,记忆被重重枷锁牢牢封死,真相不见天日。
京卫指挥使?不世出卫将军?还是殉国的一品威武将军?
都不是。
他既不通兵法,也不懂朝局,苏绾和秦欢口中的“大计划”,落到他耳朵里就像天书,连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他只会撑船打渔。
心脏像是被渔网的细线缠绕着,横扯竖扯,扯得他的心……
好疼。
晴雷见状,连忙低声劝慰:“爷,您千万莫要着急。记忆这东西,越是逼迫自己,越容易逃得远远。康复的路途遥远,不在一朝一夕。爷若能放下心防,说不定哪天,想不起的,就自己回来了。”
但阿舟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大道理,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欲驱赶晴雷,“你离我远些,我不想见任何人。”
言罢,也不管晴雷如何阻拦,阿舟又大步向巷口深处走去。
才走了没几步,忽听角落里传来悉悉索索的人声。
只听一人低声道:“哥哥,这小娘们忒滑头,咱俩大白天背着她晃荡,万一给人瞧见,可不好收场。不如将她塞进麻袋,你我装作抬猪仔。”
另一人闻言喜道:“妙极!你这榆木脑袋,今儿个也算开窍一回。快去那边路口瞧瞧,兴许还能捡几个麻袋角。”
阿舟一听,立刻意识到遇上了歹人。他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一个箭步冲上去,怒喝一声:“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为非作歹?”
宝蟾虽被堵着嘴,这会子逐渐恢复神志,一看到阿舟那张脸,惊得杏眼圆瞪,“呜呜”地拼命叫唤求救。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两名歹匪愣了一下,彼此面面相觑。
细瓜条翻了个白眼,挥手驱赶:“哪儿来的傻小子,走开走开,老子做买卖呢!”
阿舟凤眸一扫,瞥见被五花大绑的宝蟾,顿时怒火中烧,声线低沉冷厉:“什么营生?当我眼睛是摆设?”
男人上前一步,虎视眈眈盯着“黑白无常”俩兄弟。
这时,晴雷也赶了上来,刚要开口劝阻,却被阿舟冷冷一瞪:“你不必插手,我自己应付得来。”
他想证明,哪怕没有记忆,自己也不是一个废人。
晴雷微顿了一下,终是退至一旁,抱臂冷眼旁观。
细瓜条一看情势不妙,心知对方不是省油的灯,立马朝矮胖墩使了个眼色,命令道:“干他!”
矮胖墩闷哼一声丢下宝蟾,抡起袖子露出胖胳膊,两人左右夹击扑向阿舟。
街角杀气腾腾,一场硬仗,箭在弦上。
阿舟刚想抬手迎敌,谁知那矮胖墩虽然又矮又胖,动作却快得惊人,拳头像锤钉子似的直直砸向他鼻梁。
“额……”阿舟慢了半拍,躲闪不及,被结结实实打了一记“响鼻”,眼前直冒金星,差点没当场见祖宗现身。
紧接着,细瓜条踢一脚扫荡腿,正中阿舟屁股。他一个趔趄,伏地滚了一圈,灰头土脸,像是刚从酱缸捞出来的泥鳅。
一旁的晴雷看得拳头都快捏碎了,但他不敢插手,狠狠咬牙道:“再这样挨打下去,怕不是要被打成狗。”
阿舟没叫一声苦,他躺了两秒,眼珠一转,忽地蹿起身,脸色一板,“你们俩,就这点本事吗?”
说完,他脚下步子一错,摆出几式太极拳架势,分别是“白鹤亮翅”,“手挥琵琶”,“野马分鬃”等。
“老子可是练过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练得什么功法,硬是说得有板有眼。
细瓜条被他的“野马分鬃”唬住了,心里直犯嘀咕:莫不是遇到武林高手了?
趁敌人迟疑的空档,阿舟兀自冲向前,虚晃一招攻头,实则目标踢裆。
“哎哟……”细瓜条抱着裆部跪地不起,长脸皱得像榴莲皮似的,惨叫声惊飞一巷子的麻雀。
还没等那边矮胖墩反应过来,阿舟又使一招“葵花点穴手”,手刀乱戳,虽然打不准穴位,但胜在力道野蛮,刀刀直戳对方咽喉部位。
“咕噜……”矮胖墩被戳得眼皮翻白,话也说不清楚,“你、你打、你打喉咙,不讲武德!”
“老子打得就是你!”阿舟一脚踹中矮胖墩膝窝,将他按在地上揉成“酱人馒头”。
两人一个捂裆一个捂喉,哭爹喊娘倒在地上打滚。
阿舟怒道:“滚,从老子眼前消失。”
细瓜条哭丧着脸,灰溜溜地爬起身。他一脸不甘,捂着裆鄙夷道:“哼,俺们兄弟二人,人称‘黑白无常’,怕是你没听过。”
他吭哧吭哧抬起拳头,正要回身再冲一波,谁知旁边矮胖墩早就脚底抹油,撒丫子狂奔了。
“你这呆熊比,要跑去哪里?”细瓜条懵了。
矮胖墩边跑边安慰:“哥哥莫急,兄弟我跑慢点儿,留着回来给你收尸。”
细瓜条急了,“你别丢下哥哥我,你带我一块跑啊!”
两道身影一个瘸一个跑,转眼拐出巷口,跑得比风都快。
窄巷重归宁静。
阿舟甩了甩手,呼出口气,语不惊人死不休:“世道如弈棋,胜负死生求。”
那副翛然气派,好似江湖大侠。
晴雷搓着手赞道:“爷,刚刚的‘太极拳’和‘点喉诀’,甚妙,属下都想磕头拜师了。”
阿舟正了正衣襟,淡淡道:“我不过是个臭打渔的罢了。”
男人迎着风,负着手,神情果敢勇毅,果然有几分将军的影子。
这边宝蟾被松开束缚,她定了定神,扭捏着身子,柔声道:“少侠好勇猛,两次救妾出水火。妾身无以回报,愿以身相许。”
晴雷阿舟,双双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