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照伤势刚好转,便来了一趟启元学宫,将遇到“假重曜”一事告知太清,请他拿个主意。
太清垂眸望着棋盘,指尖将一枚白子轻轻落回棋盅:“你知道他的身份,但旁人并不知晓。世间形貌相似者不少,许是碰巧而已。”
太清的解释无法让云照信服,因为很显然,那个人不仅知道重曜的真实身份,更清楚他与自己、萧珏和云淮之间的种种纠葛。
这些秘事,六界知者寥寥。休说旁人,就是太清也不见得清楚。
此人知晓这些,并选择以“假冒”的方式出现,本身就令人惊骇。
云照心底沉沉,压不住翻涌的疑虑,试探着恳请:“师傅,我可否见他一面?”
太清抬眸看他,复又落子:“我曾说过,当年我救你,是看在你父君与我启元学宫的渊源上,不忍叫他这一脉断绝。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心中从未放下过仇恨,但你的这些想法都是虚无缥缈的妄想。你以为见到尊上,就有望替你的族人报仇?”
云照喉间一哽,欲言又止,斟酌道:“我没这么想,只是有些事情想跟他求证。”
太清轻轻一叹,目光平和通透:“我知道灭族之仇很难让你放下,但你是已死之人,出现在他面前,不是自投罗网吗?”
云照黯然垂眸,心头似是压着化不开的悲凉,轻声反问:“……师傅,你真觉得他会对我赶尽杀绝吗?”
太清凝视着纵横交错的棋路,缓声道:“身居至高之位,执掌乾坤天道,毕生都在权衡取舍、断决利弊。何况当年之事的确是你父君的过错……虽然时过境迁,但你总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吧。”
云照静立着,眼神含着悲伤。
这一刻忽然恍然大悟,原来这么多年,自己竟一直在赌。可笑的是,却从未输过。
云照轻声说:“他不会杀我,师傅忘了?当年他曾昭告六界,豁免我的罪责。”
太清看向他:“你啊,性子太倔强。当年若非你一时意气,岂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云照唇角浅浅扯出一抹笑意,单薄苍凉,眼底的悲戚半点遮掩不住:“……族人俱死,我岂有独活的道理?”
太清宽慰道:“都过去了。”
云照脸上的笑再坚持不住,却又强忍着,袖中的指尖被掐的快要滴血:“都过去了……我能见他吗?”
太清放下棋子:“尊上闭关,短时间内应该没机会见到。”
云照心下空空,落落怅然,又忍不住追问:“我听闻,前段时日他亲率诸神弥合天痕,此番仓促闭关,可是受了伤?”
太清说:“天痕弥合十分顺利,尊上并未受伤。尊上常年闭关已是惯例,无需过度揣测。”
云照仍不死心:“当真,再没有别的法子?”
太清终于再度抬眸,目光带着几分审慎打量着他:“你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何一定要见他?”
“我只是觉得,假冒一事非同寻常……”
他心里清楚,并非仅仅因为假冒一事,而是他一点痴想。
太清道:“此事实在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为此打扰尊上闭关。”
是不必。
云照恍惚失神,心底漫上荒芜。
如今他有什么资格去打扰他呢?
*
在安州住了半月,萧珏始终没出现,陈元罡的事情也没有任何进展。
周余隐约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入夜微凉,晚风穿庭。
周余将院中晒足一日暖阳的被褥抱回屋内,细细铺展平整,又放置了随身携带的熏球,满室都浸着暖软干净的气息。
转头见小少年支着下颌端坐桌前,正静静凝望着桌上一枚成色驳杂、品相普通的夜明珠,便问他:“谁送的?”
“二丫送的。说这是她爹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宝贝。”
周余知道二丫,总争着要做他新娘的小丫头。他见过几回,小丫头年纪不大,性子道泼辣得很。
“阿玉,你说我是不是也应该送她一件礼物?”
在周余眼里,这颗夜明珠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不过既然他问起,他还是认真给出了意见:“礼尚往来,人之常情。你想送什么?”
“二丫送我的是宝贝珠子,但我没有宝贝可以送她。”小少年微微蹙眉,有些苦恼。
一只巴掌大小的精巧木盒递到面前,小少年抬眼,周余挨着在旁边坐下,询问他的意见:“这个如何?”
小少年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鸡蛋大小的白玉海螺,玉质温润剔透,雕刻精美,小少年不禁惊呼:“真漂亮。”说着有些迟疑,“可是,二丫说,这颗珠子是海里的宝贝,别的地方都没有,全天下只有这一颗。这只小水螺全天下也只有一个吗?”
周余说:“虽非独一无二,却足以相称。”
这枚玉螺,岂是一枚凡俗杂色夜明珠能比拟?
少年闻言安心,认认真真合上木盒,小心压在枕头底下,妥帖藏好。
“那我明天就把它送给二丫。”
小少年脱了外衣,爬进被窝里躺好。晒了一天的被子又松又软,像云朵一样拥着他。
小少年舒服地蜷了蜷身子,抬眸望向立在床边的人:“谢谢阿玉。”
周余俯身替他掖紧被角,轻声应道:“不必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