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心缓缓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悲恸:“君上禅位,镜心自然也要远离魔界才好。至于神爻山,您知道我的性子,跟那些老古董们合不来的……”他顿了顿,再抬头时,眼圈已红,“镜心原是尊上跟前的人,本该侍奉尊上才是。但尊上当年说过,镜心此生只有一位主子,便是稷辛上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主子既已魂归天地,镜心便去这天地之间……寻他。”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重曜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随你。”
月末,一道诏令震动魔界。
在所有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重曜以魔君稷辛之名,宣布遣散后宫,禅位应天,自此云游四方,永不再过问魔界事务。
重曜走的利落,诏令一出,便返回苍穹境,沉沉睡了一觉,毫无意外做了很多梦,梦境混乱,多是旧事。
醒来后,他去探望桓济。距上次见面,已近两年,桓济一如既往的清癯嶙峋,只是身边多了一头眼神凶戾的狼兽,不知如何寻来此地,与他竟已相伴多时。
重曜在院中石凳坐下,任由稀薄的天光洒在身上。桓济离得远远的,抱着膝盖蜷在廊柱阴影下。狼兽挡在桓济身前,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盯着重曜的眼神充满敌意。
重曜朝他招手:“过来。”
桓济不动,甚至往后缩了缩。
重曜也不恼,只平静道:“你若不过来,我便将它扔出去。”
桓济这才磨磨蹭蹭地挪过来,在几步外站定。狼兽紧紧跟着,焦躁地踱步,却又不敢真的扑上前。
重曜拉过桓济瘦得见骨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灵力温和探入:“内息平稳,伤势也无碍了,”他松开手,“但还需长久将养。”
桓济垂着头,一言不发。
重曜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跟我出去一趟。”
他没有给桓济拒绝的余地,带着他去了附近的城池,给他裁了新衣,在全城最好的酒楼吃了顿饭,又带他去看折子戏,直到夜幕时分,又带他去夜市看喷火、耍刀、顶碗、耍猴……桓济默默跟着重曜,但凡他驻足的地方,重曜都会给赏钱。
桓济的脚步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泥沼之中。重曜回过头,桓济停在原地,仰头望着头顶高悬的灯笼,眼神空洞得吓人。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慢慢蹲了下去,蜷缩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
重曜走过去,将他扶到路边的石阶上坐下。桓济依旧望着前方那片虚幻的喧嚣,视线没有焦点。
重曜立在他身旁,目光掠过璀璨灯火与芸芸众生,声音响起,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自语:
“很热闹,对吧?”
“当年,若是没有商翟、灵泽他们……”他顿了顿,夜风拂起他鬓边几缕发丝,“你我今日,也就看不到这一切了。”
他侧过脸,看向桓济僵直的背影:
“你若还走得动,就站起来。”
“替他们……多看几眼。”
桓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隔了许久,他才用尽全身力气,撑着自己一点一点,重新站起来。
他转向重曜,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挣扎了许久,才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其实……”
“嗖!嗖!嗖!”
三道乌光撕裂夜空,挟着尖啸,自三个方向直射桓济背心。
重曜抬手一拂,一道无形的淡金色结界瞬间张开,将他二人笼罩其中。
“铿!铿!铿!”
刺耳的金铁交鸣几乎同时炸响,利箭狠钉在结界光壁之上,箭尖与结界处爆开细碎的火星,随即,箭身寸寸碎裂消散。
重曜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开,瞬间锁定远处屋脊上一闪而逝的身影。
他望向远处,眼中一片冰冷。
“留在此处。”
话音未落,孤峭的身影已在十丈开外的塔楼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