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祭的暖风,裹挟着新叶的清新与晚樱的淡香,吹拂过千手族地。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着祈福的注连绳,街道上点缀着彩色纸灯笼,孩童的笑闹声与三味线欢快的调子交织在一起,酝酿着节日的喧腾。
旗木由香里站在自己小屋的镜前,指尖抚过仅有的那件洗得发白、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旧和服,素雅的靛青色难掩岁月的痕迹。
她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身为武士的骄傲让她不愿以落魄姿态示人。
尤其是在……那人面前。
“由香里姐姐!望月清脆的声音伴着轻快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随即探进一张笑盈盈的脸,“你准备好了吗?”
由香里迅速敛去眼底的情绪,恢复平日的清冷:“快了。”
望月却像只灵巧的雀鸟般溜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用靛青色包袱皮仔细包裹的方正物件,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快看这个!”
由香里疑惑地解开包袱结,一件折叠整齐的崭新和服展露眼前。柔和的月白色为底,衣料是上等的丝绸,触手温润光滑。衣襟、袖口和下摆处,用银线勾勒出雅致的流云与松针暗纹,在光线下流转着含蓄的华彩。整套衣裳素雅而不失庄重,针脚细密,显然是精心之作。
“这……”由香里愣住了。
“是我前些日子刚做好的,一次都还没穿过呢!”望月眨着明亮的眼睛,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雀跃,“就是尺寸好像做小了点,我穿着不太合身,放着也是浪费。我看你身形正好,要不要试试?全新的,我一次都没穿过呢!”
她不由分说地将和服塞进由香里怀里,推着她去屏风后更换,眼神里闪烁着促狭又期待的光芒。
少女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由香里的目光落在包袱上那崭新光洁的布料边缘,又对上望月那双带着期待和一丝狡黠笑意的眼睛。她瞬间了然——这哪里是望月做小了,分明是那个心思粗中有细的男人,又笨拙地、拐弯抹角地表达着他的关切。
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耳根。她看着望月真诚的笑脸,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咽了回去。犹豫只持续了一瞬。她抬眸,对着望月浅浅颔首:“多谢了,望月。”
屏风后,柔软的丝绸滑过肌肤,带来陌生又舒适的触感。月白色的衣料衬得她本就胜雪的肌肤愈发晶莹,银色的长发垂落肩头,与衣上的银线暗纹交相辉映。包里还有些胭脂香粉,只是不知是望月还是他准备的,由香里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盖子。
当由香里从屏风后转出时,望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
“天……天呐!由香里姐姐!你……你简直是神话中的仙女下凡了!”望月惊叹着,围着由香里转了一圈,小脸激动得泛红,“太好看了!真的!佛间大哥要是看到……”
就在这时,佛间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显然也精心准备过,换下了常穿的铠甲与劲装,穿着一身质地上乘、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男式和服,显得肩宽腰窄,沉稳挺拔。然而,当他看到盛装的由香里时,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印象中的旗木由香里,总是清冷如霜雪。持刀时锋芒毕露,此刻却如同月华凝成的玉人,美得如冰如玉,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令人屏息的柔和光辉。
夕阳熔金的光线恰好穿过院中的枫树,斑驳地洒落在她身上。月白色的和服仿佛吸尽了天光,流云松针的暗纹在走动间若隐若现。银色的长发如瀑流泻,几缕发丝拂过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下颌线。略施粉黛的脸庞褪去了战场上的锐利,显露出少女独有的、难描难言的柔美。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在霞光映照下,清澈透亮,仿佛蕴藏着万千星河。
佛间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动摇的意志,此刻在她面前溃不成军。他只能像个第一次见到心上人的毛头小子,黝黑的脸膛上,震惊、惊艳、痴迷……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化为一片呆滞的空白。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撞击着肋骨。
“佛间大人!咱们是不是该出发了?”和树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惊醒。
佛间猛地回神,对上由香里投来的目光。她似乎也被他直白的凝视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眼睫,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更添几分娇艳。佛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低咳一声,掩饰性地挪开视线,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沙哑:“咳……嗯,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祭典的喧嚣如同沸腾的海洋。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捞金鱼的摊位前围满了孩童兴奋的尖叫,苹果糖的香甜气息弥漫在空气中,章鱼烧滋滋作响的油香勾动着食欲。各色小吃摊、游戏摊鳞次栉比,吆喝声此起彼伏。
然而,无论走到哪里,旗木由香里都如同磁石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她银白的身影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如此遗世独立,那份融合了清冷与柔美的独特气质,在灯火阑珊处熠熠生辉。惊艳的、倾慕的、探究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快看!那是谁家的小姐?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人……”
“银发红眸……是那位传闻中实力超群的旗木家的姬武士?”
“佛祖啊,她比传说中的更美……”
“她旁边那位……是佛间大人?”
佛间沉默地跟在由香里身侧,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潮。他听着那些毫不掩饰的赞叹,看着那些年轻男子投来的、带着明显倾慕与惊艳的目光,心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骄傲吗?自然是骄傲的。他爱的由香里,是这祭典上最耀眼的星辰。
酸涩吗?难以避免。那些目光中,不乏与由香里年龄相仿、青春正盛的少年忍者。他们眼神明亮,笑容肆意,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活力与朝气。
而自己……佛间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坚硬的线条。他已年近二十五,在战国时代,同龄人早已妻儿绕膝,他绝对算得上“大龄”。战场赋予他力量与威严,却也留下了风霜的痕迹和沉重的过往。在她身边,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像一棵沉默的老树,笨拙地守护着一株初绽的绝世名花。
当祭典的高潮——露天舞会的乐声响起时,这种酸涩感达到了顶点。三味线与太鼓的节奏欢快而富有感染力,年轻人们纷纷涌入中央的空地,成双结对地起舞。
“由香里小姐!”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是千手健一,那个并肩作战过的少年。他挠着头,脸上带着阳光又略带腼腆的笑容,“能……能请您跳支舞吗?”
“还有我!由香里小姐!”隆也挤了过来,眼神热切。
紧接着,又有两三个年龄相仿、曾一同执行过任务或在训练场见过由香里身手的年轻族人围了过来,目光殷切。
佛间站在稍外围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清酒,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被几个青春洋溢的少年围在中间的由香里,看着她月白色的身影在灯火下愈发显得皎洁出尘。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和醋意在他胸腔里翻搅,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烧得他喉咙发干。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
他比由香里大了整整八岁。八年的光阴,在战场上是无数次生死擦肩的经验,在此刻却成了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和那些少年之间。他能给予她庇护、力量、尊重,却似乎无法给予她这种同龄人之间毫无负担的、纯粹的欢乐。
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和自卑悄然爬上了心头。他紧抿着唇,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几乎用尽了力气才克制住想将她拉离那些目光的冲动。
他不能过去,他没有立场阻止。她是自由的,耀眼如星辰,本就应该被所有人欣赏和倾慕。他只是……只是……
“抱歉。”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打断了少年们热切的邀请。只见由香里微微欠身,对着围拢过来的少年们礼貌却疏离地摇头,“我不太会跳舞,也……不太习惯这么热闹。”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阴影中那个沉默高大的身影上。
佛间的心猛地一跳。
下一刻,由香里拨开人群,步履轻盈地走向他。月白色的和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同踏月而来。她在他面前站定,抬眸,红眸在灯火映照下清澈见底,带着一丝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佛间,”她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这里太喧闹了。我……想去安静些的地方走走。你……愿意陪我吗?”
刹那间,佛间心中翻腾的所有酸涩、烦闷、醋意,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巨大的惊喜如同汹涌的暖流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拒绝了所有人,主动走向了他,还邀请他……独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