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声音打破小卖部的宁静,安知夏坐起身,抬起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脸,然后起身从门口的柜子里拿出一包红色的黄鹤楼丢给他。
站在柜台外的男人扫码付完钱后问:“安哥,晚上和我去喝一杯呗。”
“不去。”安知夏很干脆地拒绝,随后坐回摇椅上。
“去呗,”男人往柜台上一趴,神秘兮兮地说:“我从我家老头那里弄来一瓶好酒,给你也尝尝。”
“有多好?”安知夏漫不经心地问。
“保证你不虚此行。”
“还给你嘚瑟成文化人了,”安知夏笑道:“行,那我去。”
“那晚上老地方等你。”
男人说完,拿起烟塞进口袋,哼着小曲离去。安知夏继续躺进摇椅中,但这回的他没有了睡意,便拿出手机刷起短视频。
日子平淡得每天一个样,没什么多大的区别。傍晚时分,安知夏拉下卷闸门,往那条熙熙攘攘的闹市街走去。
江城的夏夜是人们江湖气最浓的时候,吹来的晚风中有啤酒味、小龙虾味、烧烤味,以及朋友聚在一起的热火朝天。男人带来的酒确实不错,安知夏没忍住地多喝了两杯,分别时整个人都染上了几分醉意。
晕晕沉沉地走在人群中,他突然听见有人喊自己,那声音耳熟又陌生,他在无数次搜索的视频中和梦中听到过,却都不及耳边的这一声“知夏哥”来得让人胆颤,他不敢回头,只能假装没听见地继续往前走,可那人穷追不舍。
走进巷子,在里面绕了几个圈,安知夏感觉这样也挺没意思的,就靠在路边的路灯下,点燃一支烟,任由那人寻到自己,出现在自己眼前。
“知夏哥。”
安知夏眼皮轻颤了一下,吐出一口烟雾,随即抬眼望向对面的人,假装不认识地问:“你谁?”
宋晓冬反问:“知夏哥哥,你不是说会来接我的吗?”
这支烟安知夏彻底抽不下去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宋晓冬每天都会来找安知夏,尽管安知夏对他冷言冷语或是无视他,但他都不在乎,他只要能远远地看上他一眼,他都会心满意足。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多月,有天晚上,安知夏和朋友们吃完夜宵,哼着小曲走到店门口,又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有些心疼,又有些厌烦,借着那股酒精上头的劲,安知夏想今天就把事情解决了,不能再拖下去了,不然他真的要心软了。
“知夏哥,你回来了。”宋晓冬开心地走到安知夏面前,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后,不自觉蹙起眉头说:“知夏哥,你是喝酒了吗?你身体不好,以后别……”
“关你屁事,”安知夏佯装出不耐烦的模样打断他,“你就没有自己的事情吗?能不能不要天天来我眼前晃?真的很烦。”
“我……”宋晓冬明显被他的话伤到,愣了好几秒,才低头道:“对不起,知夏哥,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安知夏深呼吸一口气,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软弱地接着伤人:“有什么好见的,宋晓冬,就因为我年少不懂事,不小心捡到你,养了你一段时间,你就打算这一辈子都缠着我吗?”
这句话的伤人程度太重了,相当于否定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说完后,安知夏也有些后悔,但他不想表现出来,不想前功尽弃,于是直接走进店内,拉下卷帘门,把人阻拦在外面。
这次过后,宋晓冬确实没来了,安知夏躺在摇椅上,望着他之前总喜欢站在的地方,一边失落,一边庆幸。
但没过几天,宋晓冬又来了,他这次比之前更坚决,态度更强硬,不管安知夏怎么样说,他都不肯离去。
时间就在两人这种拉扯中进入秋季,安知夏很不幸地感冒了,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的关系迎来了转机。
又是一个夜晚,安知夏头脑发晕地从宋晓冬面前走过,随后走进店内拉下卷帘门。他上到二楼,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便从抽屉里随便翻出一颗药吞下后,躺在沙发上想让自己缓一缓,哪知缓着缓着,就这样昏睡了过去。
按照以往,宋晓冬会等安知夏十一点关灯后,就默默离去,可他今天等到十一点半,安知夏也没有关灯,他又回想起安知夏从他面前路过的样子,顿时意识到不对劲。
安知夏店里的卷帘门的质量其实很一般,宋晓冬随便弄了两下,就打开了。他快速冲到二楼,看见沙发上已经不省人事的人,喊了他两声,又用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准备直接将人背起来送医院。
就在这时,安知夏迷迷糊糊地醒来,他不愿意去医院,宋晓冬没办法,只能跑出去买回一些药,然后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一夜。
第二天回到家,面对养母的质问,他和人大吵了一架,随即搬离了这个似牢笼一样的家,住进了安知夏那个老旧的小卖部里。安知夏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大概猜到养母对他不是很好,他对这个弟弟一向狠不下心,尤其是他卖惨的时候,两个人就这样如同小时候那样,相依为命地生活在一起。
他们会一起买菜做饭,一起去江滩公园看船散步,还会一起聊他们的小时候,以及畅想着未来,那间小房子里不知不觉有了生活气。
秋去冬来,幸福的日子一下子戛然而止,安知夏确诊了绝症,还剩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上帝是个无情的命运操盘手,能让人在好不容易感受到极致的幸福时,又一下子陷入无边的痛苦。
那个冬天,宋晓冬的生命里只有安知夏了,他二十四小时陪着他,好似要把缺失的时光补回来一样,可惜,在那个早春时节,他的爱人还是在他的背上离他而去。
他将安知夏安葬后,自己回到了那间破旧的小卖部,成为这间店的老板。
又是一个夏日午后,宋晓冬躺在摇椅上假寐,门口走来一个人说:“老板,给我拿包二十的黄鹤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