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认识温爷是在望岛城外魂兽森林的集市中、严凌霄的摊位上。
十月末,他和白翎抵达翼湖城。不出所料,严凌霄早已离开。十一月的一整个月,他和白翎分开行动,他专注调查东蒙龙脉行省南部城市的魂兽森林集市,寻找、问询所有可能见过严凌霄的人,期间遇见一些想通过他找严凌霄麻烦的人,被他暗中解决;白翎则收敛气息、扮作普通小鸟飞翔在城镇上空,从高处俯瞰、搜索可能是严凌霄的人的行踪。
功夫不负有心人,十一月月末,他选择的路径逐渐靠近严凌霄,知晓对方相关线索的人越来越多。
十二月初,他踏入望岛城北方唯一一座魂兽森林的一处集市。
傍晚时分,空无一物的草编布料上只有四块石头压着边角用来防止布被风卷走。临时摊位前面摆着一块木牌,上面是唐三熟悉的字迹书写的几个大字、“眼盲重病,小本生意”。摇椅和遮阳伞在布料后。
这个摊位上的物品太过简陋,几乎让人怀疑这些东西都是早已离去的摊主留下的垃圾。
白鸟降落在披着斗篷、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肩膀上。它用脑袋蹭了蹭青年被风吹拂的下颌,扇翅飞往最近的城镇的方向。
将近两个月的心焦在此时稍被抚平,唐三定了定神,扭头询问旁边的摊主、确认这位“眼盲老板”是否是自己要找的人:“您好,我想问一下,这个摊子一般都卖些什么?”
严凌霄选的位子依然是街道的最末端,旁边的老板是一位有着深色皮肤和白发白须的老人,由于饱受海边日晒而显得苍老年迈。身形干瘦的老人窝在摇椅里,晃了晃手中的蒲扇,眼皮褶皱下的清明蓝色眼睛觑着唐三,道:“一些用魂兽各个身体部位制作的手工艺品。小伙子,你要买么?”
唐三迅速扫了一眼老人摊上的东西,心中生出一丝喜意,面上沉稳道:“老人家,您和他做过交易吗?”
老人面前的摊子上有粗糙又精致的首饰和武器防具等——唐三一眼看出它们的材料全部取自魂兽,但最主要的还是海产干货。风格和存在领域迥异的二者诡异地摆在一起,且前者全部压在干货上,显然是才放上去的。
“他把摊位上的东西全卖给我了。”老人穿着草鞋的脚点了点自己的摊位,“我瞧他今天心情不错的样子,随口问了句,他说之后过几天来拿了牌子就走,不会在这里待了。”
唐三抿住嘴唇:“您卖的东西我全都要了。老人家,他有没有和您提过他这几天要去哪里?”
摇椅咯吱作响,老人扇着扇子,好一会儿才开口:“小伙子,我多嘴问一句,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好答,也不好答。唐三沉默片刻。老人身上修为不明、气息平和,但还能和失忆的严凌霄说上几句话,对方应当对严凌霄没有恶意,对他却不一定。他需要组织一套合适的措辞。
半晌,唐三说道:“以前是朋友、爱人,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们的朋友在等他的消息,妹妹还不知道他变成了现在这样。我只想带他回家。”
“你不是星罗人吧。”老人的语气平淡笃定,“你是从哪里来的?”
“天斗诺尔兰行省。”唐三道出当初自己进入的杀戮之都的入口。
“从大陆的北方追到南方……痴情人。”老人感叹,“他走前问了我一个问题。我用这个问题换你做一件事,如何?放心,这件事很简单,而且我会和你一起。”
“好。”唐三毫不犹豫地应下。
眼前的青年如此干脆,甚至没有问承诺的内容。老人目光微动,没再多言,直接道:“他问我有没有推荐的、价格合适的、可以观望兽潮的酒店,要环境好、提供饭菜,能否靠近兽潮不重要,价格无所谓。我给他介绍了浴林酒店,他们家在海岛兽潮发生期间依然开店,浴林订购船票和岛上房间的城中酒店地址就在城西。
“我想,他接下来不在摊位上的几天都会居住在探海岛上。
“我要你做的事其实也算是和你的目的一致。我会带你上岛,如果兽潮来了,你和他一起去一个地点、代我祭拜一下某个人的坟墓就好;兽潮若是没来,你就当我没说过这件事,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即可。”
唐三沉吟片刻:“抱歉,我能否问一问,我们要帮您祭拜的那位是您的……?”
“是我爱人。”老人轻叹,忆起往昔,手中蒲扇停止摇摆、搭在胸口,“我和她青梅竹马长大,情谊深厚。然而,我想继承家业、经商维生,她向往世界、追求强大,明明彼此有情,却谁也无法向谁妥协。
“我们两个也像你们一样,纠纠缠缠、分分合合。后来,我追着她跑到这座城镇,终于在探海岛定情。她嫁给了我,我们也在望岛城定居。我们一起抵御兽潮、一起养育子女,那段时间简直是梦一样的日子。
“几十年前,她圆了她的英雄梦,死在了一次兽潮中。
“每次兽潮都是她的忌日,只是我有事在身,无法亲自过去,只能在兽潮结束后再去看她。这次也算是我们和你们有缘,便请你帮我给她带点酒和礼物吧。”老人道,“我和她也不过从东蒙龙脉西南方跑到这里,你们却几乎横跨大陆……年轻人比当年的我们有本事,她看见你们说不定会被气活,那我可就高兴咯。”
唐三点点头:“老人家,我该如何称呼您?”
“叫我温爷就好,大家都这么喊我。我不急着上岛,你什么时候确认你想见的人的出发时间,就来见我吧。”
经过两天的打探,唐三得知温爷真正的绰号是探海岛的“定海神针”。在辽阔无垠的大海面前,即便是封号斗罗都显得渺小无力,温爷能以魂斗罗的身份统领、组织魂师对抗探海岛上的海魂兽兽潮,即便只是“针”,也是一根牢牢固定在探海岛版图上的、难以拔起的针。在望岛城和探海岛,他的威望甚至更超望岛城城主和城中的武魂子殿。
不过,望岛城位于星罗帝国沿海边境,本就不在武魂殿重点关注范围,城主和城中武魂子殿负责人、一名白衣主教是亲兄弟,二人少年时皆受过温爷指导和救援,自然甘愿放权,将此事交给温爷全权负责。
温爷在望岛城成名近六十年,据说,他百年前便在城中和他的妻子、当年的另一根“定海神针”生活了。
唐三根据温爷给的信息和白翎告诉他的、严凌霄失去感官的规律推算时间,两天后一早和白翎蹲守在浴林酒店附近。
因此,早在目睹酒店前台前严凌霄和银霜的“亲密”时,唐三就隐有预感:银霜、严凌霄的这位精神力极强的小姑恐怕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踪迹。方才他找准时机与失忆的严凌霄见面、结识,银霜的反应更是让他确信这一点。
有银霜这种能力、这样性格的人存在,他带严凌霄回天斗的难度更上一层。
斟酌着接下来要说的话,唐三略过人群,走向一处被众人恭敬避开的营帐。他掀开门口帘子,不大的帐篷中除他之外还有两人,分别是温爷和他的孙子、温尚容。
四五年的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决赛的第四轮比赛中,天斗史莱克学院对上星罗临海赛区的瀚平学院。作为副队长的唐三用一记七人一体融合技施展出近乎武魂真身的昊天锤,打破了瀚平学院队长温尚容那仿若领域的魂环魂技,将自己以外的队友、对手轰出场外,为史莱克学院拿下打开第五轮决赛大门的胜利钥匙。
温爷和温尚容的武魂都名为蔚蓝,早已死去的另一位“定海神针”、棠姨的武魂亦然。
“唐银,你逛完了?”棕发蓝眼的雀斑青年向走进来的唐三打招呼。
四年过去,温尚容的容貌成熟几分,气质依然不像魂师,他的修为也只是三十四级魂尊。也许温爷是担心他在兽潮中的安危、想将他带在身边照顾,这才拜托身为外人的唐三去祭拜自己的妻子。
毕竟,能够独自跨越大陆南北两端的人,多半是实力强大的魂师或拥有深厚的势力支撑,唐银看起来又是如此年轻,很可能兼具异禀天赋和庞大背景。
唐银往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刚刚买了温爷推荐的情报,我正想向他老人家请教点事。他休息了?”
温爷窝在摇椅上、面朝营帐外的蓝血沙滩方向,姿态安详。极少见的,即便是现在的唐三的精神力和感知能力都无法判断对方的呼吸、心跳强弱以及是否使用精神力,虽说也有修为差距的原因,但蔚蓝这个变异武魂应当还是属于辅助系。对方可能是像自己一样拥有一块头部魂骨,或者是蔚蓝这个武魂的特点?
“没呢,海魂兽在前,我可睡不着。”椅背后,温爷的声音精神又温和,“你见到你爱人了?”
“见到了。”温爷的这个问题打破了唐三的计划,心神电转,唐银苦笑一下,“他不愿意见我,我却也放心不下他。我打算这几天暗中跟在他身边,能多看他一眼都是好的。只不过,恐怕短时间内我无法和他一起替您去祭拜您的爱人,大概是完不成和您的承诺了。不知道我一个人去,是否可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