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阳谷的第一场大雪是从夜里开始下的，呼啸的北风卷着雪尘从高山之巅奔涌而下，一夜就填满了整个山谷。

天亮时，雪仍未停，茫茫地遮着天日。谷中笼着不散的阴影，气氛亦是阴沉，钟夷看着天色，神情更是愁苦忧郁 。他缓慢地搓着双手，似在缓解寒冷，又似在安抚焦虑。

今日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天，“芳馥”发作只是时间问题，“溯洄”之中困着的人能否回返实难预料。他不是没想过向长天老祖求救，但身为弟子他也深知老祖的“无情”。兴许一切都是命数，生死原也注定，挣扎都是徒劳。可这些道理又如何同百姓言说？

他苦笑着回到屋内，打开了床头的暗格，里头搁着一柄长剑，榉木剑鞘磨得发白，俨然是旧物。他取剑在手，犹豫了片刻，慢慢拔剑出鞘。但见剑身光辉暗淡，全无锋芒，恰如如今的自己。他手托长剑，长长地叹了口气，正要回剑入鞘，就听有人道：

“与太羽宫为敌实乃下下之策。请谷主三思。”

说话的人，正是萧冶。他并未进屋，只是立在门外，一脸忧愁地望着钟夷。

钟夷笑叹道：“萧长老所言甚是。我不过是心中忧虑，寻些东西稍作安慰罢了。“

萧冶看着那柄堪称“粗钝”的长剑，道：“谷主与其寻求安慰，不若配合我太羽宫找到墨姑娘。在下相信弗涯药庐之事绝非墨姑娘所为，但此事牵扯甚多，非同小可。唯有见了真人，说明真相，方能平息啊。”

“就为了一个‘真相’，拿沐阳谷所有百姓的性命作为要胁？”钟夷摇了摇头，“你弗涯药庐的弟子们是命，沐阳谷的百姓就不是命？太羽宫自诩仁爱，可仍是将人分了三六九等。到头来，也同皇室一般，草菅人命。”

萧冶眉睫一垂，冷声打断：“谷主慎言。”

“人之将死，话当然要说痛快了。”钟夷道，“萧长老，事到如今，我也想明白了。哪怕一切皆是定局，也得做些什么，方才无悔。今日长老若肯拿出解药，放百姓们一条生路，我自感激不尽。倘若不能……”

“不能又如何？”萧冶沉了语气，反问。

钟夷笑了：“你们也休想全须全尾地走出沐阳谷！”话音未落，长剑一振，径直刺向萧冶。

萧冶急退数步，手腕一翻间，金鼎赫然掌上。“钟谷主！”他厉喝一声，却未出手，不过意在制止。

但钟夷却不理会，再起一剑，依旧直刺。

金鼎发动，飞旋数道精光，将长剑震开。但出乎意料的是，剑身受力只微微一弯，复又弹回。

萧冶知是软剑，偏身让开，但剑风已至，削开了他的衣袖，在他手臂上落了一道红印。他又退了几丈，肃然了神色。

钟夷稳住剑势，轻笑道：“多年不用剑了，生疏了。”

的确，方才的剑招不够刚猛凌厉，否则那一剑就不是落下红印这么简单了。但即便如此，萧冶也万分确定，此人并非胡乱挣扎，而是认真地要与他一决生死。他不再多言，探手从随身的丹匣中取出了几枚金丹，一一置入了金鼎中。霎时间，金鼎耀出华光五色，绚烂非常。

钟夷目露欣慰：“正是呢，就该拿出真本领来。”他执剑上前，语气悠然，但心中却是沉重。他自知未必能胜太羽宫，但这么做也算是给自己、给沐阳谷的百姓一个交代。

他凝神，正要再次出招，一股剧痛却陡然袭来，迫得他脚下一软。他蹙眉，内观自身，便知那痛楚是抽芽生长的细小藤蔓，将肺叶死死绞缠，更顺着气管窜行，堵得喉咙一阵发紧。他缓过一息，运功压制，却听华茵的声音淡淡响起：

“钟谷主莫要白费力气。‘兑’乃水泽相连，谷主所修的丹鼎功法，只会滋育‘芳馥’，令其发作得更快……”华茵说着，侧目望向听到动静围拢过来的百姓，“沐阳谷门下弟子，也都修炼了兑泽丹鼎。从一开始，就毫无胜算。”

呼吸不畅令钟夷涨红了脸，他盯着华茵，道：“看来这‘芳馥’金丹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沐阳谷来的。我们这等小门小派，倒是教太羽宫费心了啊！”

华茵冷笑了一声，转头对萧冶道：“萧长老准备怎么做呢？”

萧冶肃然了神情，手中金鼎光华明灭，在他眸中映出摇摆不定的光影。

突然，细小的破风声逼近，似是暗器之流。萧冶蹙眉抬手，将“暗器”震开。就见一枚小石子颓然落地，半埋进了雪中。他不由一怔，望向了攻击来处。

稚拙孩童，眼中满是怨憎，见石子被打落，他弯腰又寻了块更大的，豪不犹豫地扔了过去。

“郑佑……”萧冶喃喃念出孩童的名字，一时竟对攻击失了反应。

华茵见状，蹙眉一叹，出手震落石头，朗声斥道：“放肆！”

这一声，却激起了百姓的愤怒，众人捡石头的捡石头、拿家伙的拿家伙，俨然是拼命的架势。

但华茵岂会忌惮。“芳馥”金丹随即发动，百姓们纷纷倒地，痛苦地哀嚎打滚。

“住手！”钟夷纵身上前，长剑直指华茵。

华茵取金鼎在手，迎上攻击：“三日之期已到，安心上路吧！”

杀气交锋、千钧一发，却有山风呼啸而来，掀起一片苍茫白雪。

风雪扑面，钟夷禁不住眨了眨眼，就在这一瞬间，他看清那纷然飘落的并非雪花，而是一瓣瓣花叶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