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的宴席摆了一夜,众人也忙碌了一夜。
程柯自然也没闲着,吃过饭便跟着羽猎营一众在镇内巡逻警戒。说来还背着“小元大夫”的身份,百姓中有伤筋动骨的,也都乐于找他医治。他自不推辞,直忙到天色放亮。此时损毁的街道和房屋已清理了大半,百姓都安置妥当,众人陆续休息,他却没歇下,只是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想着尽快回无葬山,他托了羽猎营的猎手带话向江叙和常甯告别。自己牵了灰驴,整理了行李,踏着第一缕朝阳出了镇去。
春日已近,阳光下渐有暖意,等回到无葬山时,正是播种的时候。他本是来镇上采买粮油种子的,如今作了罢,只好拿去年留的茼蒿和苋菜种子将就种些。下山前他还在后山谷里撒了片凤仙花种,不知可发了芽,今夏能否开花,又是什么颜色……
如此想着,便有了许多期待,不觉间笑意就攀上眉梢。但等他走到岔路口时,笑意却黯了黯,步子也停了下来。
一行足迹,绵延向前,却不是去无葬山的方向。
这行足迹属于何人他再清楚不过。昨夜巡逻之时,他在烟流镇的几个出入口都放了鸟骨。傀儡不成形,但仍可借以感应。四更刚敲过,那位古怪的“夏姑娘”就踩着渐黯的月光出了镇去。他本以为她是瞒着他自说自话去无葬山拜师,但如今见得这行脚印,却是相反的方向。按说她要去哪里,终究与他无关,但经昨日的变故,难保附近还有尘烬宗的人,只怕危险。
稍加思索,他从驮篓中取出一副鸟骨来,抬手轻轻一抛。骨头携一蓬火星,振翅间化身一只山雀,顺着足迹的方向飞去。
……
……
数里之外,墨知遥步子一停,抬头望了道旁的楸树一眼。一只山雀就停在树梢,低头瞅着她。
“……”
墨知遥算是服了。
她原本是想着只要程柯睡下,哪怕只是一刻小憩,也足够她恢复功法。谁想她这个徒儿甚是勤劳谨慎,随着羽猎营巡逻之外,还在烟流镇的出入口都设下了监视。如此一来,她就只能先出镇外再做打算。但不想那常甯也是个缠人的,拉着她沐浴梳洗,又劝着她休息。好不容易等常甯歇下,她轻悄地出了镇去,刚走出几里路,就见了这只山雀——或者说,骸骨傀儡。
她叹了口气,望着那只山雀,道:“有事?”
山雀头一歪,腾身离枝,在她头顶盘桓一圈后,飞向她身后去。
墨知遥回身,程柯就站在不远处。山雀停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她。
程柯没有走近,维持着那不近不远的距离,故作寻常地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帝京。”墨知遥答得坦诚。
程柯的眉头轻轻一皱,某种似曾相识,令他忐忑。“去做帝京做什么?”他问。
“寻仇。”墨知遥依旧坦诚。
程柯犹豫了一下:“不是要入积骨洞么?”
墨知遥不禁笑了。这话里的意思,倒像是在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走。她叹了一声:“不了。”
“……”程柯还想说些什么,可偏又没了话,不觉有些尴尬。
墨知遥面向着他,语气甚是沉缓平静:“你我终是各有各的路要走。但你记住,天下绝无回到过去的术法,所谓‘溯洄’,亦是向前。只是这一次,你走的是一段岔路。我会尽力护你一程,但愿来日你能再踏通途,或还有同行的机缘。今日便先道一声‘后会有期’了。”
没来由的,程柯想起自家师尊曾说过的话来——这世上既有不死的功法,就该有不散的宴席。生死未定,还不到道别的时候呢。
而今,宴席已散,道别出口,他听见心里空落落地透进了冷风,不知自己为何会开始惶恐。
墨知遥无意多言,颔首算作告辞。
眼看她要走,程柯禁不住想喊她,可声音到了嘴边,偏又哑住。喊她,喊什么?夏姑娘?还是……
情绪莫名,噎在喉头,堵得他窒了呼吸。他好像知道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就如同“过去”那般,他从未能真正知道一个人。
思绪纠缠间,一痕火色掠过眼前,他猛然回过了神,高喊了一声“小心”,纵身冲向了墨知遥。
然而,一切还是太迟了。那火色原非烈焰,而是鲜血化刃、内藏离丹。光辉不过轻轻一闪,近在咫尺的少女就被拦腰斩杀,灼烧过的伤口不见一丝鲜血,徒留一片焦灰。
程柯的脑海中有了一瞬空白。但强敌已至,哪里容他错愕悲痛,他停步警戒,怒目看向火光凝聚之处。
一声冷笑,如记忆中那般阴鸷。靳绍离站在那断作两截的尸身前,轻蔑道:“怎么,这小丫头死了,你很在意?”
程柯没言语,抬臂一振,两具赤红骷髅自体内分出,一左一右立在身旁,皆是备战的架势。
靳绍离冷眼看着:“呵,见了为师也不行礼,原来是化骨炼已有小成啊。这是要欺师灭祖了?”
“明知故问!”程柯才懒的跟他废话,引影骨齐攻。
靳绍离却无心战斗,他旋身避让,转瞬远离,又淡淡道:“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程柯知道他修为高深,不敢轻敌,但临到眼前,哪里还有退缩的道理。他再次攻击,却又被靳绍离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