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慕回明明置身其中,但在此时,却仿佛又成了旁观者。
他亲眼看到,疾风骤雨之中,远方连绵不绝的群山被更深的天色、更暗沉的乌云所笼罩,狂风在山石间穿梭着,裹挟着尖锐的泥沙发出恐怖而尖利的呜咽。
天幕之下,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只有水面上影影绰绰闪烁时泛出的幽光在提醒着人们,前路危险渺茫……
裴慕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湍急的水面。
车辆都被撕碎成废铁之后,里面的人将要面临怎样的境遇,可想而知。
只是,在这片纯粹的黑暗之中,没有人能够看清,水面上是否已经涌现出了大面积的血色。
同样的,在那片黑暗而又湍急的河流之中,裴慕回也根本无法找到任何人体形状的存在。
包括同样应该坠入河中的他自己。
裴慕回能够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十分古怪。
他正在以另一个视野、仿佛处在另一个维度之上,观看着自己当年早已经遗忘的那一段遭遇。
湍急的河流并未停下。
裴慕回也依旧未能从中找到自己、自己的父母、又或者是其他遇难者的身影。
涌动的河流仿佛已经吞噬了一切。
“咔哒”一声轻响。
刚刚那个让人绝望的画面转瞬即逝。
相同的崇城山区的公路,相同的汽车,相同的裴慕回和父母,相同的阴云密布。
但是这一次,他们很幸运的通过了那道桥。
——这是一个和之前相似却不尽相同的场景,
裴慕回顿时有些错愕的微微睁大了眼睛。
就在他们通过了河面之后的瞬间,桥体便在下一波湍急的水流中彻底断裂,然后淹没进了泥沙滚滚的洪流之中……
车内的一家人似是已经逃出生天。
可是,裴慕回分明已经看到,就算躲过了那道断桥,紧随其后的泥石流,便再次毁灭了一切。
残存的画面中只余一片死寂。
裴慕回明明听不到事故现场的任何声音,但是他的脑海中,却有无数道重叠错乱的尖叫和惊呼声此起彼伏、时隐时现……
许多个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声音充斥在周围,又亲眼目睹了无数次灾难的降临,裴慕回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震惊、错愕、担忧、惊惧,渐渐被磨成了近乎冷漠的麻木和平静。
哪怕是死亡,看多了之后,也是会变得无动于衷的。
尤其是里面的主角还是自己。
裴慕回看到第一个关于当年崇城山区的画面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去想,这是否就是自己当年早已经遗忘的过去。
可是,当他看到第二个相似但是又有着微妙差别的崇城山区的画面之后,他的脑海中,不可避免的开始闪过一丝怀疑。
当他继续看到第三个、第四个、乃至于无数个相似的画面之后,裴慕回已经完全不会觉得,那些是他曾经的过去了。
毕竟他就这一条命,实在是不够用来在不同的可能性中反复去世的……
甚至于,在被迫看过了一场又一场相似的灾难后,裴慕回对自己曾经失去的记忆,都已经感到麻木了。
从结果倒推,当年的真相,无非就是自己运气稍好、最终侥幸得救。
然而,同样遭遇了那场灾难的其他人,却已经尽数失踪,连一具尸骸的存在都找不到了。
至于真相究竟是什么……或许日后他还会在意,但是此刻,他的确已经被这诸多的杀机和不同的死状给弄得彻底麻木,甚至无心再去追究了。
裴慕回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自己可真是命大。
但是,然后呢?
那些充斥着污染的被异化的液体中包含的这些记忆,就是自己一直追求至今的真相?
它们到底要告诉自己什么?还是想要达成什么?
裴慕回不由得深深拧眉。
他一时间难以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来。
反复观看自己和家人遭遇不幸的画面,在让裴慕回的心底彻底麻木的同时,也不可避免的对此产生了本能的排斥,厌烦、甚至是憎恨的情绪。
一会儿是桥断了。
一会儿是路断了。
又或者干脆直接就山塌了。
相同的只有倾盆大雨之下越来越模糊的视线,在泥浆吞噬中看不清挣扎的身影,直至一切的终结和消弭……
这些不同的场景,其实也是一段段互斥的“记忆”。
裴慕回忍不住握紧了拳,几乎将整个人的情绪都抽离掉之后,他终于强行按捺住了自己此时的心情,逼迫自己沉下心来思索,它们反复出现在这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以及,这里面始终存在的一个重要的问题。
——按照宁以靖的说辞,他是在那片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池水中诞生的。
那么,宁以靖的身影,也该出现在那诸多个场景之中才对。
可是为什么,在刚刚闪现过去的大片记忆当中,自己却始终没有看到宁以靖的存在呢?
几乎就在裴慕回的脑海中闪过了这个念头的瞬间,他周围的场景,便再度发生了变化。
倾盆大雨和电闪雷鸣同时消弭。
裴慕回感觉自己又陷入了一个更深、更幽静的山谷之中。
清冷的月光撒了下来,看不见尽头的山谷石壁上似乎都反射出了朦胧的银白色光晕。
这里一片寂静。
只有一道孤零零的身影,正在漆黑而又空旷的谷底中央,静静的孑然而立。
几乎是在裴慕回的视线望过去的瞬间,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便已经若有所觉的转过头来,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漠然的看了过来。
裴慕回心头巨颤。
那是他曾经见过的、孤身一人的宁以靖本体。
这一次,裴慕回终于看清楚了。
就在宁以靖本体的身后,其实矗立着一座安静的、没有任何刻字的石碑。
冰冷的月光落在那座石碑上,碑体被打磨的光滑平整,隐隐反光。
潜意识里,裴慕回瞬间便意识到了,那应该就是宁以靖本人的墓碑了。
即使上面从未刻下宁以靖的名字……